车子缓缓穿过那个小小的集市，曹旭透过车窗看见一个摊子上摆著几把还带著泥土的青菜。
一个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低头剥豆子，阳光落下来，把她花白的头髮照成柔和的银色，画面安静得像一幅旧照片。
他没有说话，但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终於明白沈慧敏为什么总是那么会照顾人、为什么总是不愿意麻烦別人、为什么连买一双鞋都要来回砍价。
那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生活给她的。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沈慧敏看著前方的路，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前面还有一段山路，路况不太好，你开慢点。”
曹旭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车子驶进一个村子。
村口有一棵很大的黄葛树，树冠铺开老远，枝丫在冬天里依然浓密。
树下坐著几个老人，正低著头晒太阳，看见有车停下来，目光好奇地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车子最终在一座坝上的房前停下。
沈慧敏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副驾驶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谢谢你，曹旭。”
曹旭笑了笑：“谢我干什么，顺路而已。”
“不是顺路。”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认真又篤定，“你是特意送我的。”
曹旭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时没接上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推开车门：“行了，下车吧，你家人该等急了。“
他绕到车尾，掀开后备箱门。
沈慧敏的行李箱、两个大背包、几袋金陵特產，加上他俩买的那两双鞋和一件羽绒服。
还有曹旭买的几盒包装精致的燕窝、花胶、海参，大大小小的袋子堆了一地，像是要把整个后备箱搬空似的。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沈慧敏看著地上那堆东西，眉头微微蹙起。
“又不是给你的。“曹旭理直气壮，弯腰拎起一个袋子，“给外婆和妹妹的。“
沈慧敏还想说什么，屋门已经“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小姑娘从门槛里蹦了出来，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穿著一件粉色棉袄，袖口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
头髮扎成马尾，跑起来时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她的眉眼和沈慧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小巧的鼻樑，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白净的皮肤。
但气质完全不同，沈慧敏像一汪安静的水，而这个小姑娘像一团跳动的火，浑身上下透著一种藏不住的鲜活劲儿。
“姐姐！“她一头扎进沈慧敏怀里，声音又脆又亮，带著那种恨不得把高兴劲儿喊遍整条街的张扬，“你终於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沈慧敏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嘴角却弯了起来，伸手拢了拢她跑乱的头髮：“寧寧，慢点。“
小姑娘鬆开姐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著一个陌生人。
她仰起头，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曹旭。
曹旭身形挺拔，站在冬日的光线下，整个人乾净利落。
沈寧寧看了两秒，眼神里那种“这人是谁“的审视，渐渐变成一种略带好奇的打量。
沈慧敏侧身介绍：“这是我同学，曹旭。你叫哥就行。“又转向曹旭，“我妹妹，沈寧寧。“
曹旭冲小姑娘笑了一下：“寧寧你好。“
沈寧寧的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著那种少年人特有的自来熟：
“哥哥好！欢迎你来我家玩！“
三个人拎著大包小包往屋里走。
刚走到门口，门內慢悠悠地走出一个身影，沈慧敏的外婆。
老人家穿著深灰色的棉袄，身形清瘦，腰背微微佝僂，但步子还算稳当。
她站在门槛內，目光先落在沈慧敏身上，確认孙女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才慢慢转向曹旭。
曹旭站直身子，微微低头：“外婆您好，我叫曹旭。今天过来打扰您了。“
外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身后那辆高大的坦克700上。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语气平稳地说了句：
“来了就好咯，进屋坐嘛。晓得你们今天拢屋，一早把鸡杀了，燉起咯。“
曹旭听得不太真切，但大概能猜到意思。
他看了沈慧敏一眼，沈慧敏在旁轻声翻译：“外婆说，来了就好，让你进屋，一会吃鸡。“
几人穿过堂屋，地面是压实的泥土，被岁月踩得光滑发亮。
堂屋不大，正中摆著一张方桌，桌上的搪瓷茶壶还冒著热气，几只茶碗倒扣在桌上，像是早就摆好的。
沈慧敏把行李搬进里屋归置，外婆转身进了厨房，案板上传来篤篤的切菜声，混著柴火燃烧的嗶剥声响。
不一会儿，一股燉鸡的香气便从厨房飘了出来。
沈寧寧没有跟姐姐进去，也没有去厨房帮忙。
她拖过一张小竹凳，在曹旭旁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仰著脸看他。
“哥，你和我姐真的是同学？“
曹旭靠在椅背上，语气放鬆：“嗯，一个学校的，不是一个班。勉强算同学吧。“
“哦——“沈寧寧拖长了尾音，那声调里带著一种“你骗不过我的“瞭然，“那你也不是顺路送我姐回来的吧？“
曹旭挑了挑眉：“那你说是什么？“
“你肯定是喜欢我姐。“沈寧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羞涩或试探，像是在陈述一件明摆著的事实。
“不然你干嘛送她回来？又买那么多东西？“
曹旭没有否认，也没承认，只是笑了一下：“你这小屁孩，懂什么。“
“我才不是小屁孩！“
沈寧寧立刻坐直了身子，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语气带著一丝不服气，“我都初三了！我们班好多同学都谈恋爱了。“
“那你谈了吗？“
“我才不跟他们谈呢，“她撇了撇嘴，语气里带著这个年纪特有的、对同龄男生的不屑，“那些男生太幼稚了，一点都不成熟。“
曹旭上下看了她一眼，个子已经超过姐姐，目测有一米七出头，但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吹得细细的竹竿。
五官精致得像从画报上拓下来的，有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