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尾灯在巷口亮了两下,拐进主路,引擎声被风拖远。
院子里没人出声。
灶膛里的柴块塌下一截,火苗跟著往下缩,酸汤从翻滚变成冒泡,顶著锅盖噹啷响。
苏念念把锅铲往围裙上蹭了两下,大步跨过门槛冲向灶台。
“汤快收干了!谁帮我把鱼端过来!”
白薇薇鬆开门閂,甩了甩手腕。
竹门弹回原位,她扶住被撞歪的竹竿,蹲下检查底部的铜插销。
叶星语走过去帮忙。
“阿薇,门没坏吧?”
白薇薇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印子,朝灶台方向拔高嗓门。
“念!先別加鱼!水开了再下!”
苏念念回喊。
“知道!你管好你的饼!”
顾清商將珍珠白头盔搁回石桌,起身把那支钢笔別进衣兜。
她捲起丝绸长裙的袖口,露著手腕上的一道浅色晒痕,走到灶台边。
“汤底需要补水吗?”
苏念念斜眼看她。
“刚把豪门婚约顶回去,现在来烧火?”
顾清商弯腰从柴垛里抽出两根劈好的松木,填进灶膛。
“烧火不挑身份。”
火苗顺著木头纹理爬上去,木柴烧得噼啪响。
苏念念撇著嘴把长柄勺递过去。
“搅底,別让汤粘锅。”
陈浪靠在青砖墙边,拎起砍柴斧,斧刃朝里放进工具棚。
黑色战术背心上还沾著木屑,额头蒙著一层汗。
他扯下搭在墙头的毛巾擦了把脸,目光扫过院子。
苏念念守著灶台,顾清商在搅汤底,白薇薇蹲在竹篱旁修门閂,叶星语端著新鲜的酸笋切片。
沈清辞立在石桌前,面前摆著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小葱和石斑鱼。
小葱根上带著泥,石斑鱼装在塑胶袋里,袋口扎著死结。
她站著看了一会儿,伸手去解袋口,把鱼倒进搪瓷盆。
陈浪走过去。
“鱼鳞刮没刮?”
沈清辞摇头。
陈浪从木架上取下刮鳞刀,冲了两下水递过去。
“顺著尾巴往头刮,收著点力,皮薄。”
沈清辞接过刀,握法生硬,刀面贴著鱼身偏了角度。
第一下刮出去,鳞片没掉多少,水花全溅在袖口上。
陈浪没插手,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抓起一把小葱掐根。
“慢点刮,没人催。”
沈清辞挪了挪握刀的位置,第二下顺著鱼身推上去,鱼鳞成片翻起,落进搪瓷盆底。
她低著头,耳尖发烫,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稳。
直播间弹幕还在翻滚。
【贺闻洲的车就这么走了?】
【四个保鏢被劈柴工撂倒,这趟油钱算是白搭了。】
【刚才那场面是实拍吗?我以为误入了动作片片场。】
【浪哥在干嘛?择葱?单刷四个保鏢的战神现在搁这儿择葱?】
【这反差感绝了,我脑子还没转过弯。】
【小清辞刮鱼好认真,昨天在菜市场砍两毛钱,今天帮人拦门,这跨度绝了。】
白薇薇修好门閂,拍著手上的灰走到石桌边,开始码鲜花饼。
下午做好的十几只饼叠在竹筛里,她挨个翻面看花纹,把形状歪的放一摞,周正的放一摞。
苏念念从灶台那边探头。
“歪的那摞谁包的?”
白薇薇笑著看向沈清辞。
沈清辞手里的刮鳞刀停在半空。
“我第一次包。”
白薇薇把歪的那摞摆在盘子正中央。
“卖相不影响味道,这叫手作限定款。”
叶星语端著酸笋片走过来,扫了一眼盘子。
“哪个是我包的?”
白薇薇拿手指点著。
“你的全在正的那摞里,清商姐的也是,你们俩手稳得跟印模子似的。”
苏念念的声音从灶台飘过来。
“那就是顾清商和叶星语正常发挥,沈清辞和白薇薇拖后腿?”
白薇薇抗议。
“我包的明明在正的里面!”
苏念念回嘴。
“是吗?左数第三只,边上开裂那个。”
白薇薇低头看过去,老老实实把第三只饼挪进歪的那摞。
陈浪掐完葱根,起身把葱段送到灶台。
路过石桌时,视线扫过盘子。
“歪的那摞里哪个是清辞包的?”
沈清辞抬眼看他。
陈浪直接拿起最上面那只,形状介於饼和包子之间、边缘还捏出三道褶子的那个,张嘴咬了一口。
“馅料放多了,玫瑰味够浓。”
他嚼著饼,含糊著补了一句。
“比你炒的青椒肉丝强。”
沈清辞手里的刮鳞刀顿在鱼腹上,喉咙发紧,低头继续刮鳞,颈侧到耳根肉眼可见地红透了。
二十分钟后,酸汤鱼重新滚开。
苏念念把最大的一条鱼下进锅,鱼身在红酸汤里翻滚,木姜子和酸笋的辛香直衝屋檐。
院里的石桌擦洗乾净,歪倒的椅子摆正,碗筷码了六副。
白薇薇在桌中央放上一盏马灯,灯芯挑到最亮。
天色完全暗下来。
苍山的轮廓压在院墙外,山顶的云层被日光烫出一条橘红色的边。
几片三角梅落上桌面,白薇薇没捡,留著当点缀。
苏念念端著大铁锅上桌,锅底冒著白气。
“开饭!”
几人挨个落座。
陈浪坐在桌头,面前正对著酸汤鱼。
沈清辞坐在他右手边,碗里刚被白薇薇塞进一块鱼腩。
顾清商坐在对面,面前是她搅了二十分钟的红汤。
叶星语挨著顾清商,苏念念占著离灶台最近的位置,方便隨时加汤。
白薇薇坐在陈浪左边,手里举著公筷。
“讲个规矩。”
白薇薇拿公筷敲敲桌沿。
“第一筷给今天出力最多的人。”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陈浪。
陈浪正拿筷子夹碗里的鱼腩。
“別看我,我就劈个柴。”
苏念念翻著白眼。
“劈个柴,顺带清了四个职业保鏢,你这劈柴工的业务范围够广的。”
陈浪把鱼腩送进嘴里。
“临时加的活,工资怎么结?”
顾清商抬起公筷,往他碗里添上一块鱼头。
“最大的鱼已经在你碗里了,这是加班费。”
陈浪瞅著碗里的鱼腩加鱼头,堆得冒尖。
“行。”
他没客气。
白薇薇给沈清辞夹了一筷酸笋。
“清辞,你今天也辛苦,挖草刮鱼,最关键的是……”
她压著嗓音,“你挡在清商姐前面那下,真够颯的。”
沈清辞夹著酸笋的筷子悬在半空。
“没想那么多。”
她把酸笋放进嘴里嚼著。
“她说不走,我就站过去了。”
桌上安静几秒。
叶星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
“敬这桌人。”
没人问敬什么。
六只杯子碰到一块,白族甜茶的香气混著酸汤的辛辣,顺著马灯的光晕散开。
直播间的弹幕换了节奏。
【突然不想磕cp,就想看这群人围著桌子吃饭。】
【拒婚的大小姐、砍价的高考状元、单刷保鏢的劈柴工、飞锅铲的厨娘、修门閂的白族姑娘、差点淹死的博主。这桌上坐的满是故事。】
【苍山沉在夜色里,马灯照著一桌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这大概就是大理最美的风景。】
【有些人出门旅行,就盼著遇见这样一群人。白天各走各的路,晚上凑到一张桌上,吃饭、拌嘴、讲故事,灯亮著,人就不孤单。】
【旅行的意义也在这里吧。看过多少山水会忘,和谁围过一桌饭、替谁守过一道门,能记很多年。】
【本来只是各自赶路的人,碰到一起就有了热闹。等再出发时,行囊里也多了几段能带走的故事。】
【苍山脚下这盏马灯,比豪门宴会上的吊灯值钱。】
苏念念往锅里添了一勺汤,锅底烧得咕嘟响。
她夹起一块豆腐,突然抬头。
“对了,浪哥。”
陈浪应声。
“嗯?”
苏念念拿筷子点著陈浪的方向。
“你上午在外面练的什么?”
“清辞说你有力气,阿薇说你劈柴有节奏,清商姐分析你的发力习惯。”
“你练的什么功夫,惹得一院子女生全在討论?”
陈浪嚼著鱼骨头,吐出一根细刺。
“晨练,一种普通军用格斗术而已。”
苏念念追问。
“晨练就能把省级搏击冠军按进泥地里?”
陈浪喝了口汤。
“他拿的省级,我没拿,所以我比他能打。”
顾清商放下筷子,拿纸巾印掉嘴角的汤汁。
“西斯特玛体系。”
苏念念转头看过去。
“他用的关节控制和借力卸力,属於俄系军用格斗。”
“上午劈柴的声音间隔均匀,收力点一致,说明他对力量的控制精度极高。”
桌上的人全看著她。
顾清商端起茶杯润嗓。
“查过资料。”
陈浪挑眉,“顾老板对军用格斗也有研究?”
顾清商语气平淡。
“对高效的东西都有兴趣。”
苏念念拿筷子敲著碗沿。
“所以结论是,咱们院子里住著个能打的?”
白薇薇接话。
“能打,还能做饭。”
叶星语跟上。
“能做饭,还能劈柴。”
沈清辞忽然出声。
“能劈柴,还能骑机车去买菜。”
桌上静了一拍,笑声跟著从灶台那头爆出来。
苏念念笑得呛了汤,白薇薇直拍桌子,叶星语拿手背抵著嘴。
陈浪侧过脸看沈清辞。
沈清辞低头喝汤,筷子规矩搁在碗口,嘴角却一个劲往上跑。
陈浪没接话,拿起公筷,往她碗里又添一块鱼。
饭吃到八点半,天彻底黑透。
苍山剩下一道黑色的剪影压在天际线上,院墙外的田野传来断续的蛙鸣。
马灯把桌面照得暖黄,几只飞蛾绕著灯罩打转。
锅里的汤见了底。
苏念念刮著锅底嘆气。
“鱼还是少买一条。”
白薇薇朝陈浪努嘴。
“怪他吃得多。”
陈浪放下筷子。
“今天消耗大。”
苏念念问:“劈柴还是打架?”
陈浪把碗推到中间。
“都有,谁洗碗?”
五个人同时盯住他。
陈浪站起身摞碗。
“行,又是特聘长工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