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分完甜茶,漆盘里只剩最后一只瓷杯。
她端著盘子来到陈浪面前,没有递出去,先绕著他走了半圈。
陈浪低头看了眼自己。
“找什么?”
“找另外两个脑袋。”
“平台审核没过,怕我占流量,给砍了。”
白薇薇点点头。
“难怪,三头六臂的特效预算没批下来。”
石桌边传出几声笑。
白薇薇停下脚步,托稳漆盘。
“我阿奶早上看了新闻。她问我,开大车清紫茎泽兰的那个小伙子,今天来不来吃饭。”
“我说来。”
“她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让我备齐三道茶。你救了星语,又替村里省了几天工,这份情,一锅酸汤鱼装不下。”
陈浪接过瓷杯。
“救人是碰上了,清草也是顺路。別往帐本上记,帐算多了,这顿饭吃著累。”
白薇薇没有让路,抬手指向院外的山坡。
“我爸每年都带人去割那片草。牛羊误吃会生病,割下来的草还要装袋、搬运、集中处理。你那辆车压过去,靠山路的一大片都清掉了。”
她將漆盘往上抬了抬。
“村里人认这份情。茶已经端到你面前,你不喝,我回头没法跟阿奶交代。”
陈浪用杯沿碰了一下漆盘。
“行。”
“保证喝乾净,不给你增加家庭矛盾。”
白薇薇这才侧身放行。
“难怪星语从早上念到下午,说你和网上不太一样。”
正往石桌上放竹盘的叶星语手腕一顿。
盘里的鲜花饼顺著油纸滑出半寸,她赶忙將竹盘托稳。
“阿薇。”
“怎么了?”
“我没有一直说。”
白薇薇掰著手指数起来。
“揉面的时候说了一次,拌馅的时候说了两次。第一炉烤焦了,你还说,要是陈浪在,他肯定能看出火候。”
叶星语低头整理油纸。
“他会做饭。”
“你还说昨天在海里,他把你托出水面的时候……”
“白薇薇。”
声音压重,桌边的笑声也停了。
白薇薇闭上嘴,端著漆盘转身。她走出两步,肩膀仍旧忍不住抖动。
叶星语將六只鲜花饼重新摆放。
先按大小排列,又把边缘推齐,最后將烤得最匀的一只移到陈浪面前。
陈浪低头打量。
“这只带特殊编號?”
“火候合適。”
叶星语將竹盘朝他推去。
“你先尝。”
沈清辞站在石桌对面,瓷杯停在嘴边,没有继续喝。
悬浮球绕过屋檐,直播画面將桌边几人的动作收了进去。
【从早上念到下午,最好看的鲜花饼也留给他,这救命之恩含糖量超標。】
【陈浪今天跨进来的哪是院门,分明是考场。】
【沈老师的甜茶停住了,陈贼注意求生路线。】
【別拿两个刚从泥里往外爬的姑娘当乐子,她们都在学著接住別人。】
【道理我懂,陈浪旁边那把椅子归谁?】
【车內会议、菜市场教学、房车下厨,沈老师的课时已经排到下学期。】
陈浪伸手去拿鲜花饼。
瓷杯落在他右手边,发出清脆轻响。
沈清辞俯身拉开木椅,把怀里的水果盒放到桌下,坐了下来。
她没有碰那只鲜花饼,目光落在叶星语手边的陶盆上。
“揉面放多少水?”
叶星语的手停在盆沿。
两秒后,她抱起陶盆,坐到桌子另一侧。
“每种麵粉吃水不同。先少放,揉不开再添。”
“我没做过鲜花饼。”
“我教你。”
“好。”
两句话落下,桌边那股绷著的气散开了。
沈清辞又拉出身旁的木椅。
椅腿擦过石板,停在她右侧。
她抬头看向陈浪。
“教材老师。”
“嗯?”
“坐这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苏念念抽出插在围裙口袋里的锅铲,敲了敲水缸。
“听见没有?沈同学给你划座位了,考生禁止乱跑。”
陈浪看著沈清辞。
她坐得端正,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有收回。左腕的檀木佛珠贴著袖口,木珠隨著呼吸碰了两下。
陈浪拉开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他拿起那只鲜花饼,从中掰开。一半留在手里,另一半放进沈清辞面前的小碟。
“监考官服从考场安排。”
沈清辞垂眼看了看半块鲜花饼,端起甜茶,一口喝完。
【主动占座!沈老师这门实践课直接跳级!】
【她没有跟叶星语抢话,还主动请她教揉面,这处理稳得离谱。】
【恩情归恩情,座位归座位,沈老师帐目清楚。】
【陈浪这半块饼分得还行,准许继续考试。】
【报告老师,有考生夹带佛珠进场。】
白薇薇抱来装著玫瑰馅的不锈钢盆,往桌面上一放。
“规矩说在前面,谁揉坏的谁吃。”
苏念念將锅铲拍在桌角。
“那必须让陈浪参加。他饭量大,能替大家承担失败成本。”
陈浪往椅背上一靠。
“我今天是客人。”
沈清辞捲起防风外套的袖口,將装著麵粉的陶盆推到他面前。
“成年人要有防赶客意识。”
陈浪低头看著陶盆。
“这是你新学的待客之道?”
“刚学。”
“老师是谁?”
“苏念念。”
厨房门口的苏念念挺起腰。
“听见没有?我教学成果显著。”
沈清辞补了一句。
“她用锅铲教的。”
苏念念的腰又塌了回去。
陈浪笑出声,抬手接过陶盆。
“行。”
“教材费没收到,先交劳务费。”
白薇薇给几人分了麵团。叶星语坐到沈清辞对面,示范著把清水分三次倒入麵粉。
“第一次让麵粉结成小块,第二次往中间揉,最后看乾湿再补。”
沈清辞照著她的动作,把碗里的水倒进一部分。
麵粉吸水后结成碎块,粘在手背上。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继续將碎面拢进掌心。没有抽纸擦拭,也没有朝院门回望。
叶星语將自己的麵团翻了个面。
“手腕別压得太紧,往前推,再折回来。”
沈清辞试了两次,麵团仍旧坑坑洼洼。
“这样?”
“再松一点。”
叶星语伸手做了个动作,手臂却在半途停住。她没有直接碰沈清辞,只將自己的面盆挪近,让她看得清楚。
沈清辞顺著她示范的方向重新推揉。
麵团逐渐聚拢。
“成了。”叶星语说。
沈清辞低头按了一下麵团。
“比切土豆丝简单。”
陈浪正把麵粉揉成团,闻言看向她。
“沈老师,你昨天切的那盆土豆丝,已经给厨房刀工划出了新流派。”
“什么流派?”
“隨机宽度派。”
“最后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是有效刀工。”
白薇薇拍了下桌子。
“这话有道理。只要能吃,形状属於个人审美。”
叶星语没忍住,低头笑起来。她將玫瑰馅推到沈清辞面前,教她用麵皮托住馅料,再將收口压到下面。
第一只饼包得偏长。
白薇薇捧起来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沈清辞认真回答:“鲜花饼。”
“我以为是包子。”
“馅没漏。”
“那就算它毕业。”
苏念念拎著锅铲从厨房探出头。
“別光顾著毕业,谁有空来帮我尝酸汤?”
“我去。”
沈清辞刚要起身,陈浪按住她面前的陶盆,自己站了起来。
“你留级生先把第二只包完。”
“你会尝酸汤?”
“神级饭桶的基础技能。”
他走进厨房,苏念念立刻跟上。
石桌边少了一个人,沈清辞的肩膀却没有重新收紧。
白薇薇把玫瑰馅往她那边推,叶星语替她扶住摇晃的竹筛。三个女孩低头围著那只形状奇怪的鲜花饼,爭论该压圆,还是保留它原来的样子。
门外稻田送来一阵风,烤米的热气散进院墙。
同龄人的说话声落在她身边。有人笑她包得丑,也有人把馅料递到她手边。
没人替她回答。
没人看著钟錶催她。
没人拿走她手里的麵团,告诉她这些事没有意义。
沈清辞把第二块麵皮摊进掌心。
“这次我少放一点馅。”
“別。”白薇薇舀起满满一勺玫瑰馅,“第一只都没破,说明你有天赋。大胆点,失败了让陈浪吃。”
叶星语点头。
“他应该吃得下。”
厨房里传来陈浪的声音。
“我听得见。”
白薇薇拔高嗓门。
“就是讲给你听的!”
院中笑声又起。
沈清辞低下头,用麵皮稳稳接住那勺满噹噹的玫瑰馅,没有漏出半分。
三角梅下传来剪刀合拢的咔嚓声。
花架旁的女人放下园艺剪。
剪下来的花枝分成长短两排,切口朝外,叶片朝向一致。
“念念,厨房里的汤锅还开著火。”
她擦去剪刀上的花汁,將工具收进皮套。
苏念念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变了。
“我的高汤!”
她转身冲回厨房,围裙扫过门槛,锅铲撞上门框。
哐当。
白薇薇趴在桌边,笑得抬不起头。
沈清辞弯下腰,手掌护住险些滚落的麵团,跟著笑出声。
等重新坐直,她两手捏著麵皮边缘,拇指往里压住收口,没再去看对面的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