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到陆家的时候,人还是懵怔的。
家丁说的话,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好似怎么也听不明白了。
不是偶染风寒发热吗?
不是起个红疹而已吗?
怎就是最后一面了?
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那日,陆恆埋怨嘟囔著说,要娶姜玉蕊不如病死,姨母当即拍了他一巴掌,恼他说话不知避讖。
难道今日,竟一语成讖吗?
戚姝赶到陆家后院时,陆恆厢房廊下,站了不少的人。
她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把方嬤嬤和南枝都甩开了好几步。
廊下,姨父陆丘知负手站著,面色凝重,看见戚姝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嘆息著摇头。
而姨母宋敏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帕子湿透了,被攥成一团,握在手里发颤。
姜玉蕊站在一旁,折腾了一夜,亦是形容憔悴,面色发白。
戚姝走到宋敏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姨母,到底怎么回事?阿恆不是只起了疹子而已吗?”
宋敏抬头看她,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几乎不成句:“昨夜你走后不久,他连药都没喝上,忽然喘不上来气,脸都青了。”
“请了大夫,大夫束手无策,好在玉蕊娘子去知会了太后娘娘,娘娘派了太医过来,从后半夜到现在,太医都没歇息……太医说,说……”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说凶多吉少,若撑不过今日午时,便……便……”
她说不下去,压抑著啜泣。
戚姝如鯁在喉,不敢多问,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用力握住姨母的手。
她偏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太医还在里面,隱约能听见低低的说话声和器具轻碰的声响。
她心乱如麻,却不敢表露一星半点,唯恐加深姨母的惶恐悲伤。
一个时辰后,门终於从內打开,太医走了出来,面色疲惫,眼底却带著一丝劫后余生的鬆动。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朝立在门口的陆丘知拱了拱手:“陆大人,令郎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陆丘知捕捉到关键字眼,上前半步,紧张询问:“暂时?”
太医点头,继续道:“令郎中的是一种奇毒,我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倾尽毕生所学,也只能护住他的心脉,暂保他性命无虞,可他眼下一直昏迷,气息极弱,若不能及时甦醒,终会心脉衰竭而亡啊。”
宋敏猛地站起身,凑近几步,声音发颤:“那我儿要如何才能醒来?太医可有法子?”
戚姝扶著宋敏一道走近,神色紧绷的望著太医。
这位太医刚好是不久前姜心贞生辰宴,替晕倒的戚成风看诊的,因此认出了戚姝。
他朝戚姝拱手行礼:“见过王妃。”
戚姝頷首,重复宋敏的提问:“有甚法子可令我表弟甦醒?”
太医回道:“恐怕得寻到医仙秦止崖才行。”
不待他们追问,他嘆息说道:“不过秦医仙已隱世多年,上一次在世人面前现身,还是十一年前,先帝刚登基时,为命悬一线的先太子救治,此后便再无音讯。若要请得动他,怕得看太后与皇上的旨意。”
他说完,又看向戚姝,语气里带了几分斟酌,“王爷曾隨先帝出征,人脉甚广,若王爷肯出面,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戚姝听完,冲陆丘知与宋敏道:“姨父姨母,我这就送太医回宫,去寻王爷商议此事,定为阿恆寻来秦医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阿恆不会有事的。”
宋敏攥著她的手,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重重点头。
陆丘知思索著太医的话,忽地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微微一松:“秦止崖……秦止崖!十一年前他入京为先太子诊治时,身边曾带过一个少年,说是他的孙儿,彼时他还亲自登门,將那少年託付在我门下,在国子监读了半年书。”
他看向戚姝,声音里带了几分难得的欣喜,“那少年叫秦书禾,是个聪慧沉稳的孩子,与我师生一场,也算有些情分在。若王爷派人去寻秦医仙,我修书一封,由王爷一併转交,或许能多几分把握。”
秦书禾。
戚姝在心底默念著这个名字,一些模糊的记忆从岁月深处浮了上来。
那年她八岁,秦书禾九岁。
时逢秋深初冬,姨母寻了个由头接她来陆府小住,她与他相处过一些时日。
印象里是个生得好看,却有些孤僻古怪的少年。
十一年过去,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此刻从姨父口中听见,有些细碎的片段忽然清晰起来。
但此刻显然不是追忆往昔的时候,她点头应声:“好,姨父儘快修书,我即刻动身入宫交予王爷。”
陆丘知快步去了书房。
戚姝没有乾等,侧头吩咐南枝:“你速速回一趟王府,若王爷回府了,便告诉他阿恆的事,请他在府中稍候,若王爷还在宫中,你便直接去宫门口等我。我拿到信后便入宫,你我在宫门外会合。”
她想的很清楚,若南枝来回王府与陆家传话,必然耽搁她入宫的时辰。
而南枝先去確认王爷的行踪,两人在宫门口碰头,也省得她跟鄔序错过,是最省功夫的。
南枝应声,快步离去。
皇宫。
早朝后,寧默立即躬身稟告:“王爷,昨夜王妃的表弟陆小郎君突发急诊,太医被请去诊治,至今未归。”
鄔序蹙眉:“不是起了疹子?”
寧默摇头:“属下问过,只说病情凶险,暂无定论。”
鄔序沉声吩咐:“派人去趟陆府,太医出来后直接领来回话。”
陆恆前阵子不过是偶感风寒,在姜心贞赐婚后不久,便起疹病危,这其中怕是有蹊蹺。
戚姝甚是看中这个表弟,若是出了意外,怕是难以接受。
寧默应声,却没有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
“说。”
“刑部那边递了信,说顾家今早把戚氏接出刑部了,是国公夫人亲自去的,刑部那边不敢拦,只能放人。”
寧默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那日宫宴,看顾家的態度分明巴不得和戚氏撇清关係,怎会大费周章的把人接出来?”
说著面色凝重的猜测道:“莫不是戚侯做了甚,才让顾家愿保全戚氏?”
能让顾家改口,怕是戚爷拿出了什么足够分量的诚意,向国公府递了投名状。
毕竟自王爷娶了王妃后,两家便生了嫌隙,如今又愿联手,怕是有大动静。
这对王爷必然不利。
鄔序不置可否,只是问道:“沈氏还在狱中?”
寧默頷首:“暂无动静。”
答完他回过味来:“那顾家接走戚氏,与戚侯无关?”
戚侯若愿保全自己的女儿,不可能把侯夫人落在牢狱里。
想来那凉薄成性的人,也不会费心去救妻女,否则这些年怎会一直苛待王妃?
鄔序轻“嗯”了声,吩咐道:“去请顾国公来西偏殿议事。”
寧默应声退下。
鄔序抬步往西偏殿走,步子不紧不慢。
风口上站著,总要有人先动。
现在看来,是顾崇远先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