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推门下车。
江风裹著浓重水腥气扑面而来,比市区的风冷得多,湿漉漉地直往领口里钻。
对岸的灯火在薄雾里晕成模糊的橙黄光斑,水面黑沉沉一片,只有浪头拍岸时翻出零星的白沫。
白启站在江堤上,紧了紧衣领,打著手电往下游照了一圈。
水面平静,芦苇盪里连只夜鸟都没有。
“道长,我们该怎么办?”白启压低声音问道。
张元清没急著答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罗盘,左手托底,右手掐诀,食指与中指併拢,在罗盘上方缓缓画了一道讳字。
那讳字凌空成形,隱隱泛著金光,隨即没入盘面。
“待贫道先探一探。”
张元清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低声念了几句咒文。
几息之后,铜针尖端缓缓沁出一丝黑气。
黑气细如髮丝,刚冒出便被江风吹散,却散而不绝,一缕接一缕地往外渗。
张元清猛地睁眼,脸色骤变。
“黑气罩针……是怨魂,而且怨气极重!”
“怨魂?”
“人死之后,若是心怀极大怨愤,魂魄便不肯散去,会盘踞在死地。”
张元清抽出背后桃木法剑,握在手中:“但这三起落水间隔不过旬日,寻常怨魂绝无这等持续害人的本事……此物已成气候。”
张元清提起木剑,剑尖朝下,沿著黑气的方向迈出一步。
“唐干事,你替贫道压阵,我去前头探路。”
“好。”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江岸往下游走。
黑气在夜空中极淡,月光稍微亮一点就看不清。
二人往前走了大约两百米,河岸线在这里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湾。
水流到这里打了个旋,表面浮著一层泛白的泡沫。
罗盘的指针疯狂乱转。
“就是此地!”张元清猛得停下脚步。
话音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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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盘铜针猛地弹起,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了磁力,针尖直直指向水面中央!
张元清瞳孔骤缩。
他左手托罗盘,右手木剑交至左手,腾出右手二指从袖口夹出一张冒著金光的符纸。
“去!”
符纸脱手而出,朝水面中央激射而去。
“轰——!”
符纸骤然炸开,金色火焰在水面上空翻涌,將什么东西烧出了形。
一个人影。
她悬在水面之上三尺,头髮遮住整张脸,一身白裙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水珠顺著裙角往下滴。
张元清手中木剑猛地扬起,剑尖遥指那道鬼影。
“何方恶鬼,敢在此地害人性命!”
那女鬼缓缓抬起头,遮脸的乱发朝两边滑开。
一张惨白的脸。
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正对著张元清的方向。
女鬼嘴角咧开,嘴唇撕裂到耳根,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张元清不再废话,右手掐五雷诀,脚踏罡步,口中急速念动咒文。
““玉清敕令,敕召五雷”。
“雷镇千邪,歘火隨行”!”
桃木剑朝前一指!
剑尖迸出一道极细的金色雷光,劈开江面的雾气,直取女鬼面门。
雷光击中她的胸口,炸开一团金焰。
女鬼胸口被炸出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能透过空洞看见后面的江水。
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空洞便迅速合拢,阴气倒灌回来,填补得严丝合缝。
张元清心头一沉。
五雷诀打上去只是炸了个窟窿,还能自行修復……这鬼东西,比他预估的还要厉害不少。
女鬼动了。
她身形一闪,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贴到张元清面前三步之內!
两只泡得发白的手朝他喉咙抓来,指甲乌黑髮亮,足有三寸长。
张元清扔掉罗盘,木剑横削,剑刃划过女鬼手腕,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
女鬼吃痛缩手,张元清趁机后退,左手又从袖中抽出两张符纸。
一张贴剑身,一张贴自己胸口。
剑身上的符纸轰地烧起来,整柄木剑被金色火焰包裹。
胸口的符纸则化作一道透明的光膜覆盖在他体表。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金光速现,覆映吾身”!”
金光咒护体,加上雷火符加持的桃木剑,这已经是张元清目前能施展的最强手段。
女鬼再次扑来,他挥剑迎上。
剑与鬼爪交击,金色火焰和黑色阴气互相撕咬。
一人一鬼缠斗许久,僵持不下。
突然——
女鬼的头髮铺天盖地地炸开,每一缕都像活过来一样,从四面八方同时袭向张元清。
“不好!”张元清刚打出一道符,剑势慢了一拍,小腿就被几缕湿漉漉的长髮缠住。
一股大力猛地一拽,他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女鬼张开一张黑洞洞的嘴,朝他脖子咬下去——
“砰!”
一声枪响划破夜空。
女鬼的额头炸开一个洞,但伤口里没有血,只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往外冒。
“不好意思,时代变了!”白启双手持枪站在十步开外,枪口稳稳指著女鬼。
他手里是把制式手枪,但弹匣里装的是异常管理局特製的“破煞弹”,弹头用硃砂淬过,对付鬼物也能造成伤害。
“道长,这鬼玩意实力有点超出想像,快撤!我掩护你!”白启大吼道,一边往前逼近一边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枪打出,两枪命中,女鬼胸口连著炸开两个窟窿,黑气从中涌出。
只是……窟窿很快癒合。
女鬼缓缓转过头,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了白启。
张元清趁机翻身起来,桃木剑一挥斩断脚上的头髮,踉蹌著往后退。
白启换了个弹匣,两人一边开火一边朝堤岸方向撤退。
女鬼尖叫著追上来,满头长髮铺天盖地地展开。
白启连开数枪,弹匣很快打空,还没来得及换上新的,一根长发便缠上了他的手腕,枪被硬生生拽飞出去。
紧接著又是十几缕头髮同时缠上来,眨眼间把他们两人捆得结结实实,双双摔倒在地。
那些头髮冰凉滑腻,力道大得惊人。
白启肋骨被勒得咯咯作响,气都喘不上来。
“灵气復甦以来,贫道镇杀的鬼物不下十余只,更是隨几位师兄师弟合力斩过数只厉鬼!区区水鬼,不过是缚地灵中最低一等,怎赶上厉鬼的道行?这不合常理!”
张元清挣扎著想摸袖中的符纸,胳膊却被缠得死紧,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拼尽最后一丝灵气掐了个诀,崩断几缕头髮,但也只是杯水车薪。
白启被勒得越来越紧,眼前开始发黑。
两人被越缠越紧,拖向江边。
此刻,女鬼悬在水面上,那张撕裂到耳根的嘴缓缓张开,等著他们。
完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
“咦?你们这是拍戏呢?还是玩cosplay?”
声音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
女鬼的动作顿住了,下意识转头看去。
一个穿著病號服的年轻人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其胸口……印著“蓉城第一精神病院”几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