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兮的书房,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大案,两侧摆著几张梨花木椅,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案头只放著一方砚台,几支毛笔,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透著一股清冷肃穆的气息。
鹰眼老七就坐在大案一侧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很明显,那张素来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像是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乌云。那双以锐利著称、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色。
“杨大人,”鹰眼老七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透著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绝望,“我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著杨兮,眼中满是血丝:“一百零三个人,各个都是江湖上数得著的好手,其中不乏成名已久的鏢头、护卫,经验老道,功夫扎实。还有那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装了整整三十辆大车,就这么……就这么一夜之间没了!”
“我鹰眼老七纵横江湖数十年,从塞北到江南,护过的鏢不计其数,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栽了,栽得彻彻底底,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猛地抬起手,重重地捶在面前的紫檀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案上的茶碗都被震得微微一跳。
这一捶,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鹰眼老七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谁也想不到,昔日那个在十二连环坞说一不二、活力充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的总瓢把子,会落到这般境地。
十二连环坞的势力,远及塞外,根基深厚。坞中弟子遍布黑白两道,上至官府要员,下至街头小贩,都有他们的眼线和门人。这次护鏢的一百零三位武林好手中,就有五六个人曾经在他门下递过帖子,受过他的指点。
他们之所以被牵连进来,只因为他们都是这十三家鏢局联名聘请的保人。
这趟鏢的来头极大,里面不仅有各路富商巨贾托保的奇珍异宝,更有藩王准备进贡给朝廷的贡品,价值连城,早已上动天听。若是找不回这批货物,別说这十三家鏢局要彻底覆灭,所有的保人都难免获罪,轻则流放,重则株连九族,就连委託他们护鏢的太平王府,也脱不了干係。
而这些保人,无一不是江湖中极有身份地位的知名人士。中原武林的九大帮、七大派,几乎全都有人牵涉其中,整个江湖的安危,都繫於这桩案子之上。
鹰眼老七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整个天下,能解开这个谜团、找回这批货物的,恐怕只有眼前这位年轻的捕神大人了。
在破幽灵山庄一案时,鹰眼老七便与杨兮结下了交情。
他亲眼见识过杨兮的布局,面对老刀把子那样的强敌,面对那样错综复杂的局面,杨兮都能游刃有余,一一化解。自那以后,他便对杨兮的能力充满了信心,甚至隱隱有了几分敬佩。
杨兮端著手中的茶盏,静静地听著,神色平静无波,指尖<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
直到鹰眼老七说完,长长地嘆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杨兮才缓缓开口。
“鏢队是何时出发的?途经潼关时,具体驻扎在何处,可有活口?”
他一连问了几个关键细节。
鹰眼老七连忙打起精神,仔细回忆著,一一作答。
只是提到活口时,停顿片刻道:“原来是有一个,我们发现后一直严密保护,谁知今天就死了,只知道是被人以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已致命!按理来说我那里的防护可是一只苍蝇都进不去!”
杨兮静静地听著,时不时地点点头,眉头微蹙,陷入了沉吟。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气氛凝重。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杨兮抬起头,看向鹰眼老七,缓缓道:“老鹰,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
没有多余的承诺,也没有夸下海口,只是一句简单的“我会派人去查”。
可鹰眼老七悬著的心,却瞬间落了下来。
他太了解杨兮的性子了。若是不愿接手,他根本不会询问这些细节,只会当场拒绝。如今他不仅问了,还让自己回去等消息,这便意味著,他已经答应了。
这已经是鹰眼老七今天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他猛地站起身,对杨兮千恩万谢。
有些人说“欠一条命”,不过是场面话,转头就忘。
可鹰眼老七不是这样的人,他最重诺言,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绝不会反悔。
若是杨兮真有需要,他真的会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的性命。
杨兮看著他激动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摆了摆手:“老鹰你太客气了。同为江湖人,理应互相扶持。你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好好!”鹰眼老七连连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连日来的第一丝笑容,虽然依旧疲惫,却多了几分希望。
“我也会安排人手去调查的,若是有什么有用的消息,第一时间告知你。”
说罢,鹰眼老七又对著杨兮拱了拱手,这才转身,脚步略有些轻快地离开了书房。
杨兮亲自將他送到府门口,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转过身,在门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泛著一层淡淡的银辉。晚风习习,带著一丝凉意,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作响。
杨兮伸出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台阶,发出清脆的“篤篤”声,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在想什么?”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上官雪儿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件薄披风,挨著杨兮在台阶上坐下,將披风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三千五百万两啊。”
上官雪儿看著远处的夜色,语气中带著几分惊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有这么大的胃口,能吞下这么多財物?”
她转过头,看向杨兮,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是不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那个让你一直忌惮的隱形人?”
杨兮点点头道:“是。”
他心中其实早已瞭然。这场惊天劫案的背后谋划者,不是別人,正是太平王世子,宫九。
宫九背后站著的,正是吴明。
上官雪儿微微蹙眉:“你不是一直在躲著他吗?为什么现在要把这件棘手的事揽过来?”
“名正言顺才能行事。”
杨兮抬起头,望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而今鹿死谁手,尚在两可之间。”
说罢,杨兮转过头,看向上官雪儿,道:“雪儿,还得请你帮我办一件事。你去找老实和尚……”
他话未说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摆了摆手,道:“不用了,先不用去。或许,他会自己来找我。”
上官雪儿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地看著他:“你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不是哑谜,是验证。”杨兮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验证我的猜测,到底对不对。”
至於验证什么,杨兮没有多说。上官雪儿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著他坐在台阶上,感受著这难得的寧静。
她知道,杨兮不想说的事,追问也没用,他总会在合適的时候,告诉自己一切。
……
第二天晚上,杨兮果然在府中的后花园见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人。
老实和尚。
他依旧是那副邋里邋遢的模样。身上穿的是件又脏又破的青布袍,上面沾满了尘土和污渍,看不清原本的顏色,边角处更是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脚上穿的是双破草鞋,鞋底早已磨穿,脚趾头都露在了外面,沾满了泥垢。
唯有他的头皮,依旧光得发亮,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光泽,与身上的破衣烂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杨兮一见到他,脸上就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嫌弃目光道:“上次不是带你赚了一笔银子吗,足够你换十套八套新衣服了,怎么还是这副穷酸样子?”
老实和尚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语气却带著几分得意:“杨大人有所不知,主上最近手头有点紧,我的那点银子,全都献给主上了。能为主上分忧,是我的荣幸。”
“哦?”杨兮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说道,“真是忠心耿耿啊,堪称我辈楷模。”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调侃,谁都听得出来,这根本不是真心夸讚。
可老实和尚却像是没听出来一样,反而顺著他的话往下说,脸上的得意之色更浓了。他抬起头,挺起胸膛,看著杨兮,扬眉吐气地说道:“杨大人平日里不是总说,对主上忠心耿耿,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吗?既然我都把全部家当献出去了,杨大人何不也把自己的银子献出来,为主上分忧解难?”
说完,他还特意挺了挺腰板,眼神里满是挑衅。
要知道,以前他总是被杨兮捉弄,每次见面都討不到好,憋了一肚子的气。
今天终於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杨兮也尝尝这种被刁难的滋味,他心里別提多痛快了。
杨兮也没想到,不过一段时日不见,老实和尚竟然也学会了这种两头堵的法子,不由得有些意外,隨即低笑出声,摇了摇头道:“献,自然要献。”
“”妈的,就知道你这和尚不老实。”
“我可是全献出去了,一分都没留!”老实和尚不依不饶,紧紧盯著杨兮,像是生怕他耍赖,“你身为主上看重的人,可不能献得比我少,不然就是对主上不忠!”
杨兮看著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老实和尚眼底闪过一抹快意,心中暗道:终於还是被我难住了吧?他连忙问道:“什么条件?只要能为主上分忧,我一定帮你转达!”
“银子我不会给你。”杨兮看著他,“我要亲自献给主上。”
老实和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摆了摆手,道:“不行不行,主上暂时不会见你。”
“为何?”杨兮追问道。
“还不到时候。”老实和尚含糊其辞地说道。
“我看,是你这个奸臣在主上面前进了谗言,不让主上见我吧?”杨兮故意皱起眉头,语气带著几分怀疑。
“我没有!”老实和尚气得脸都红了,连忙辩解道,“主上自有他的安排,跟我没关係!”
“我不信。”杨兮摇了摇头,语气篤定,“一定是你在背后搞鬼。”
老实和尚被他气得吹鬍子瞪眼,却又拿他无可奈何。他发现,无论自己说什么,都討不到半点便宜,反而总是被杨兮牵著鼻子走。
老实和尚心里一阵憋屈,恨不得掉头就走,再也不想见到这个气人的傢伙。
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使命,他又不得不忍耐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移话题道:“鹰眼老七是不是找过你了?”
“没错。”杨兮点了点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隱瞒。
“这件事你不要介入了。”老实和尚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也凝重了许多,“这是主上的意思。”
“是主上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杨兮看著他,目光锐利。
“自然是主上的意思!”老实和尚斩钉截铁地说道,生怕杨兮不信。
“我不信。”杨兮依旧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固执,“所以,我想找你的主上,亲自问个明白。”
老实和尚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一步,眼神中满是警惕和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杨兮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著他走去,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见你的主上。哪一句,你没听清?妈的,跟著你主上主上的叫,老子都快吐了。”
“你果然是別有用心!”
老实和尚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他终於反应过来,杨兮从一开始,就存意不良。
“你这才知道?”杨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未免也太迟钝了些。”
他停下脚步,看著老实和尚,语气冰冷:“告诉我,在哪里可以见到你那位主上?”
“休想。”老实和尚说得斩钉截铁,眼神坚定,“主上的行踪,岂容你隨意打探?我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他一边说著,一边悄悄挪动脚步,眼神四处张望,显然已经在盘算著逃跑了。
老实和尚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杨兮的对手。真要打起来,恐怕连一招都走不过,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早点逃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杨兮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的笑容越发玩味:“你大可以试试,是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让老实和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老实和尚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说道:“我承认你的武功很高,在中原武林,或许没人是你的对手。可你不出中原,不知道天下之大,也不知道四海之广阔。你的武功可以在中原称雄,却不知道天外还有天,人外还有人。主上的实力,根本不是你能想像的!”
他想用主上的威名来震慑杨兮,让他知难而退。
可杨兮却像是没听到一样,反而笑了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期待:“巧了,我最近活得有点不耐烦了,正好想见一见这天外的天,人外的人。”
老实和尚看著他油盐不进的样子,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他抬起脖子,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你杀了我吧,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杀了你?”杨兮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不是太便宜你了吗?你知道我的手段。”
他微笑著,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对老实和尚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只有老实和尚一个人能听到,可听完这句话,老实和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
他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嚇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地撞在身后冰凉的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微声响。
在这寂静的夜晚,这声声响格外刺耳。
“你……你怎么会知道?”老实和尚的声音都在打哆嗦,他伸出手指著杨兮,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眼神中满是恐惧和难以置信,“你这个恶魔!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杨兮看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平淡地说道:“我知道的,还多著呢。”
他上前一步,逼近老实和尚,语气带著一丝威胁:“总之,你若不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的秘密,那就把你主上的位置告诉我。不然……”
他冷笑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却让老实和尚浑身发冷。
老实和尚看著杨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过了许久,才惨然一笑,道:“好,我告诉你。不过,你不能说是我说的,更不能杀我。”
“好。”杨兮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我在此立誓,这一次,不会杀你。你放心,我从不骗人。”
老实和尚心里却忍不住腹誹:你骗人的次数还少吗?可现在形势比人强,他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又摸出一支炭笔,蹲在地上,匆匆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標出了一个位置。
杨兮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將地图收好。
“我可以走了吗?”老实和尚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中满是戒备。
“当然。”杨兮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老实和尚闻言,如蒙大赦。他再也不敢停留,立刻施展轻功,身形一晃,就像是一阵风一样,朝著后花园的围墙跑去。他的轻功很高明,速度极快,显然是怕杨兮反悔,想要儘快逃离这个让他恐惧的地方。
翻墙而出后,他依旧不敢有丝毫停留,一路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离开这里,离杨兮越远越好,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他报復回来,洗刷今天的耻辱!
他一连奔出十七八里地,直到跑到一片树林里,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扶著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浸湿了身上的破布袍。
可还没等他擦乾净脸上的汗水,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树林深处传来。
“咦,老实和尚,又见面了。”
隨著话音落下,一道清冷的剑光,骤然亮起,如同划破黑夜的流星,带著一股凌厉的杀意,朝著他射来。
老实和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躲,可已经晚了。
那道剑光太快了,快得超出了他的反应极限。
他甚至已经闻到了死亡的气息,冰冷而刺骨。
“你耍诈!”老实和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悽厉的怒吼。
杨兮的身影从树林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看著老实和尚倒在地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无辜地说道:“我说话算话,说下次杀你,就下次杀你。这不是下次了!”
……
杨兮回到家中,上官雪儿迎了上来,递过一方温热的帕子,目光里满是好奇,忍不住问道:“你之前对老实和尚说了什么?逼得他不得不就范,明明他可是连死都不怕的。”
杨兮接过帕子擦了擦手,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是一个老实和尚的秘密。”
“什么秘密?”上官雪儿追问,眼睛亮晶晶的,显然被勾起了十足的兴致。
杨兮道:“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