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密布,雪作鹅毛状落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圈圈打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事万物一片荒芜,滴水成冰。
这是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谢府,垂花门深处。
甜沁缩在榻上一动不动,被子盖过了脑袋,仍然感受不到半丝暖意。事实上薄薄的被只有一层绒,春秋盖尚可,远远无法抵御当下的严寒。
按理说以谢家的财大气粗,家中女眷绝不该沦落到缺衣少被的地步,奈何甜沁是个任人摆布的妾,很久以来偏居一隅,又得罪了主母。主母是后宅最大的天,主母若有心整治谁,谁就逃不掉。
朝露推门而进,将一个汤婆子递到晚翠的手中,道:“快给小姐暖暖吧,一会我再想办法弄些木柴来,好歹烧点火。”
晚翠刚在厨房吃了一鼻子灰,厨房的人克扣了她们的食物和炭火,还理直气壮,年关该有的打赏也取消了,擦泪道:
“这些人真是下三滥,眼见小姐不得宠,便使劲欺负人,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跟主母禀告也没有用。难道要在这儿饿死吗?小姐可是为府里诞下了嫡长男丁呀。”
朝露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叹气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从生下了长子宏哥儿后,甜沁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月子病断断续续,就没好利索过。这次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缺衣少食的,她母体的养分根本不足以供养。
怀第一个孩子时,主母对小姐百般照顾,把她当菩萨供着。而今主母已得到了嫡长男,便不愿意小姐再生,威胁她正妻的地位。
主君也不找其他妾室生子,逮着小姐一个人不放。夜夜留宿在小姐这里,只顾着自己纾解,也不给小姐应有的待遇。
小姐刚生下了嫡生子,紧接着又怀了孩子,按理说女人生一次胎要休息很久的。
可主君要小姐,小姐没法拒绝。
在这个家里,主母针对,主君忽略,小姐的处境无异于虎狼窟。
“有人吗……”榻上的甜沁弱声唤道。
朝露和晚翠赶紧凑了过去,将羸弱的甜沁扶起。她的脸比纸还要白,根本不是产后应有的颜色。照这样下去,必定是要折寿的。
“药买到了?”
甜沁有气无力地问起。
药是紫参芝,此药价值千金,必须日日服用,甜沁的身体才能好起来。
主君和主母在聘甜沁为妾的时候,早已将礼钱交给了余家,两家相当于两清了。余元和何氏独吞了聘金,没给甜沁任何陪嫁——她一个妾,哪里还需要陪嫁,弄得甜沁如今穷困潦倒,虽做了高门贵妾,无半分高门贵妾的样子。
正因为银货已经两讫,谢家不会再花重金给一个命如草芥的妾室治病。为了自救,甜沁和朝露晚翠连同陈嬷嬷都掏出了老底儿,凑钱买药。
她们花光了积蓄,没钱打点厨房的人,上下使不通关系,导致厨房的人克扣甜沁屋里的东西,宅门上下合伙欺负她。
“小姐放心,已经递上去了,李管家说会帮我们买。”朝露道。
甜沁昏昏沉沉道:“李管家?可靠吗?”
印象中,管家李福同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卑鄙之徒。
“紫参芝是珍贵稀有之药,平常药方买不到,只能求李管家。”
朝露何尝不知李福狡猾,可她们并无选择。
甜沁愧疚道:“都怪我,害你们也赔上了多年积蓄。”
朝露和晚翠泪水顿时出来了:“小姐,千万别说这些。”
小姐本来能做许公子的正妻的,二人般配,双宿双飞。中途被抢到这不见天日的谢府来做妾,被丢在角落,强制生下了孩子,落得如此黯然销魂的下场,到底造了什么孽?
主君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在乎小姐,主君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主君并非非她不可,换作谁做妾都是一样的。主君随便一选,葬送了小姐的一生。
甜沁听闻药材的事情有了着落,略略放下心来。她尚未完全失去求生的信念,一直骗自己,日子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恰如被夺走的儿子宏儿,假以时日,等儿子长大一些,她相信终可以与儿子重逢,到时便苦尽甘来了。
而且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一个,只要等这个孩子咕咕落地,主君和主母一定会开恩,两个孩子至少让她养一个。
甜沁强迫自己留存希望。
人若没了希望,便真成行尸走肉了。
捂了会儿汤婆子,甜沁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套上两件衣服,起身喝了一口安胎药。
肚子隆起得越来越大,第二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她认为女孩都有一颗爱心。儿子无情,女孩则会心软,站在她这母亲的这一边。
甜沁扶着肚子里的孩子,浅浅微笑了下。喝了几口安胎药,又恶心得厉害,吐了好几口。
她如今虽然有孕,一点也不臃肿,整个人甚至消瘦如柴,太医说她太瘦弱了,分娩之时恐怕有很大危险。
生死有命。
甜沁慢慢挪到了窗畔,望向屋外凛冽的雪光,铺面而来的寒冷。
片刻,被派去主母院里的陈嬷嬷回来了,步履匆匆,一脸的晦气。
陈嬷嬷是甜沁手底下最有资历、最老派的人,所以这次甜沁想见宏儿,派陈嬷嬷去和主母咸秋通传。
甜沁见陈嬷嬷比北风还阴沉的脸色,心咯噔一声,恐怕事与愿违。
“甜小姐,老奴回来了。”
陈嬷嬷垂头丧气。
甜沁上前两步,急着问:“结果如何?”
陈嬷嬷欲言又止,无法隐瞒甜沁,事实对于甜沁太过残忍,僭越地低骂道:“这帮天杀的,不让小姐见宏儿,宏儿养得好好的,这两天正寒不适合出门,等到开春再说。”
“老奴磨破了嘴皮子,硬是换不到他们半分怜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宏儿自己不愿见您。”
甜沁捏紧了拳头,腹部隐隐作痛。
“而且她们还提点小姐,其他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来带妾室孩子的,惯例如此。您没有资格老看孩子,孩子的事有主母就够了。”
“宏哥儿那么小,她们是故意要彻底隔绝您和哥儿的母子亲情,养得宏哥儿不认您。”
陈嬷嬷说着直抹泪。
“那主君呢?有没有去求主君?”
甜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嬷嬷更为遗憾,道:“这么点小事儿,哪里还能麻烦主君。除非主君见咱们,咱们是见不到主君的。主君在朝堂上日理万机,后宅皆由主母话事。主母表面淡薄,权欲极重,自诩为主君唯一珍爱的妻子。小姐如果跳过主母,直接奔向主君告状,那可就彻底得罪了主母,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姊妹亲情都无了。”
主君是守礼之人,当世大儒,最重天理纲常。如果甜沁僭越了主母,对主母无礼,试图见她不该见的孩子,主君会降责的。
主君与主母伉俪情深,无论从哪边看,不会站在甜沁一个陌生的妾室这边。妾和妻天然的身份差距,这一点主君心知肚明,也一直恪守。
妾地位低下,不单谢府如此,整个京城也如此。妾一生没有婚姻,所谓夫婿,更确切地说是夫主,仅仅是她要侍奉的主人。
做妾的天赋也不是谁都有的,在富家为妾虽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荣华富贵,却委曲求全,窝囊隐忍,学会奉承主君和主母,甘愿忍受被限制在牢笼里的时光。
由于主母毋庸置疑的高低位,宠妾灭妻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妾室根本不算人,仅是家族的财产,本质上和物件没分别,主母自然有权随意处置。
所谓小妾倚仗夫婿的宠爱,凌驾羞辱主母的桥段,发生在戏台子的话本故事里。真正的现实中,小妾根本不会被“宠”,只能夜晚被男人役使。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语,只觉绝望,身子比浸泡在腊月寒风中还寒冷。
每每她想见自己的儿子,咸秋都用各种理由推诿阻挠,有时候直接拒绝。看来,咸秋已经不想维持伪善的假面了。
咸秋当初让她进谢家门,目的就是生子。如今已然得子,咸秋把宏儿当成自己的儿子,精心养育着,自然要把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甜沁一脚踢开。
小孩子是一张白纸,涂成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颜色。宏哥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甜沁,甚至站在主母的立场上憎恨妾室,憎恨她这个母亲。
甜沁打了个颤,险些站不住。
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别跌破了羊水,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嬷嬷劝道:“如今到这份上,小姐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宏儿好好的,让他们养着就养着,将来早晚要回到您这亲生母亲身边的,只要主君开恩。您现在先把这一胎养好才是关键,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您可千万不能动了气,否则万事休矣。”
甜沁心下郁烦,只能接受。
在这个大宅里面,卑微渺小的她被黑暗的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