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苍茫问道1守灯 > 第143章:暗夜
    郑耀先关掉了电视。
    客厅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苍柳青的脸还在眼前晃——坐在镜头前,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她说“苍家的人,骨头硬,心正”,说“有些人被人冤枉了,也不会弯腰”。
    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猛地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茶水浸湿了地毯。他盯著那一地碎片,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帐本被人拿到,水泥块被人化验,连王立德都反了。一个財务主管,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心腹,居然把证据送到了苍柳青手上。宋金荣是怎么管的人的?”
    他重新坐回沙发,闭上眼。脑子转得飞快。宋金荣不能留了。他太清楚自己的事,万一被抓,扛不住审讯,什么都得吐出来。可是,他如今在哪里呢?但愿他能藏好。他不安地想著。
    第三天,南城的舆论彻底翻了过来。
    林薇的那篇稿子——《苍家的骨头》——被省报、晚报同时刊发。这一次,没有人压稿。电视里苍柳青的脸,报纸上林薇的字,像两把锤子,同时砸在南城人心上。
    “原来苍立峰是被陷害的?”
    “他为了不让老工人坐牢,自己扛了?”
    “他弟弟在擂台上拼到吐血昏迷?”
    那些曾经在报纸上骂过苍立峰的人,沉默了。那些在街头巷尾议论“黑心包工头”的人,也沉默了。
    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往医院送东西。有人送来一篮水果,放下就走了。有人托护士转交一个信封,里面是几百块钱,纸条上写著“给天赐治病”。有个老太太拄著拐杖进来,把一包红枣放在床头柜上,拉著苏玉梅的手说:“闺女,你们家的事,我们都知道了。好人会有好报的。”
    苍立峰在病房门口贴了一张纸:“心意领了,钱不收。苍家的事,苍家自己扛。”
    但即便这样,仍然挡不住人们那汹涌而来的善意:
    有人趁门开著,悄悄把信封塞进来就走。苍立峰发现了,追著跑出去退。但这些人死活不承认是自己给的。
    苍立峰又在病房门口贴上新字条:
    “各位父老乡亲:
    心意领了。所有送来的钱,已全部捐给市第一人民医院,用於救助看不起病的患者。
    请不要再送钱物。您的善意,请留给更需要的人。
    苍立峰鞠躬”
    消息传出去,又掀起一阵议论:
    “苍立峰把钱捐了?”
    “自己都那样了,还想著別人?好人啊!”
    ……
    林薇把这件事也写进了后续报导里。標题只有四个字:《风骨如松》。她在文章末尾写道:“这个时代,有人为钱弯腰,有人为权低头。但总有人,骨头是硬的。”
    然而,令苍立峰没料到的是,这张纸条的贴出,更是引发了人们的热情。甚至有多位老板表示要捐巨资资助苍家。
    面对人们愈发汹涌的热情,苍立峰和苏玉梅商量后,决定在报纸上登一个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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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薇接到了苍立峰的电话。
    “林薇,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和娘商量了。那些送来的钱,退不回去的,我们捐给医院了。但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送。我想……在报纸上登个公告,谢谢大家,也请大家別再送了。”
    林薇握著电话,沉默了几秒。
    “好。我来写。”
    她放下电话,坐在桌前,铺开稿纸。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標题:
    《致南城父老乡亲的一封信》
    “近日,社会各界纷纷前来医院探望,送来钱物和祝福,苍立峰携全家深表感激。”
    “但我们苍家人有句老话:骨头硬,心正。该自己扛的,绝不推给別人;不该收的,一分也不拿。”
    “大家的善意,我们心领了。所有送来的钱款,能退的已如数退回,退不回的已全部捐给市第一人民医院,指定用於救助看不起病的患者。”
    “恳请各位父老乡亲不要再送钱物。如果您真心想帮忙,请把这份爱心转给更需要的人——那些躺在病床上、连医药费都凑不齐的穷苦人。”
    “苍立峰及全家鞠躬”
    “1994年6月”
    写完之后,她看了三遍后,然后拿起稿子去找主编。
    “李主编,我有一篇苍立峰的稿子要发,不是新闻,是一封感谢信。”说完,她把稿子恭敬呈上。
    李主编仔细阅读起来,沉默半晌,断然道:“发。头版右下角。不收钱。”
    公告见报的那天,南城飘著细雨。
    人们站在报摊前,撑著伞,把那张报纸看了又看,低声议论著:
    “这家人,骨头是真硬!”
    “如今这样的人真是太少了!”
    “那个『黑心包工头』的报导,是谁写的?良心被狗吃了?”
    ……
    议论声渐渐散去。但那份报纸,被人们爭相抢购、叠好,揣进怀里,带回了家。
    医院那边,送钱物的人果然少了。但还是有人来。
    不是送钱。是来送话的。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病房门口,对著坐在床边的苍立峰深深鞠了一躬,说:“苍师傅,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了。
    苏玉梅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眼泪又掉了下来。
    苍立峰握著天赐的手,没有回头。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是那样规律地响著。但他觉得,那只手好像暖了一点。
    林薇把那份公告的底稿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篇《风骨如松》的初稿放在一起。
    她坐在办公桌前,看著窗外的雨,思绪万千。
    她拿起笔,隨手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有些人像灯,自己亮著,也照亮別人。”
    她停了停,又加了一句:
    “遇见这样的人,是我的运气。”
    然后她放下笔,继续工作。
    窗外,雨停了。天边那线光,还在亮著。
    这些天,郑耀先心情很不爽。有关苍立峰的消息犹如幽灵,总是缠著他不放,令他又嫉又恨又怕。他把手中登有苍立峰公告的报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电话响了。郑耀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加密线路。
    接起来。那头传来宋金荣压低的颤音:“郑主编,我……我出不去了。公安在到处找我,你能不能想办法送我出去?”
    郑耀先没有说话。
    “郑主编?”
    “你待的地方安全吗?”郑耀先问。
    “安全。没人知道。”
    “好,你告诉我具体位置,我会安排人来接你。你记住——如果是我安排的人,敲门暗號是三短一长。其他人敲门,不要开。”
    宋金荣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地址。此时,全城通缉他的告示贴得到处都是。苍立峰在南城人民心目中的声望有多高,对他的恨就有多高。全城人民,甚至全国人民都在找他,他已无路可逃。
    郑耀先拿笔记录了下来,然后又嘱咐道:“记住,別出门,別打电话。我安排好了通知你。”
    “好,好。谢谢你,耀先,谢谢你……”
    郑耀先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坐在那里,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
    “蠢货。”他轻声骂道。
    宋金荣在那处私宅又躲了二天。
    这里比较偏,周围没有装监控,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通向外面。
    这是他很多年前隨手购置的一处房產,没人知道,就是为了预防有这一天。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不敢开灯,不敢出门,不敢打电话。每天只靠方便麵和水活著。白天听外面的动静,晚上盯著天花板发呆。他想起王立德交出去的帐本,想起那些转帐记录,想起自己这十几年做的那些事。想著想著,他睡著了。
    第三天晚上,他撑不住了。再次拿起那部只有郑耀先知道的大哥大拨了过去。
    “耀先,我撑不住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
    “我已安排好了,就今晚,你注意点。”
    电话掛了。宋金荣握著手机,手在抖。他不知道,郑耀先掛掉电话后,拨了另一个號码。
    “今晚就办。乾净点。”
    那头应了一声。
    凌晨两点,宋金荣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私藏的手枪,退到墙角。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三短一长。
    他鬆了口气,把手枪插进衣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著两个人,穿著黑色夹克,戴著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
    “宋老板?郑总让我们来接你。”
    宋金荣打量著他们。他没见过这两个人,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车呢?”
    “在巷口。走吧。”
    宋金荣转身回去拿包。他弯下腰,伸手去够床底下的行李。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猛地一惊,右手迅速伸进藏手枪的衣袋。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在他脖子上一划。
    一股温热顺著脖颈流下。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他至死都没有闭上眼。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还有终於明白的绝望。
    他早该知道的。郑耀先怎么会放过他?
    三天后,路过的邻居闻到异味,报了警。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宋金荣已经面目全非。法医鑑定:死亡时间约三天前,死因为利器割喉。现场没有发现凶器,没有发现指纹,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痕跡。
    南城公安局的办公室里,陈致远放下报告,看著苍柳青。
    “杀手很专业。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他死之前,给谁打过电话?”苍柳青问。
    陈致远翻开报告:“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三天前的晚上,打给一个加密號码。查不到归属地,也查不到机主。”
    苍柳青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知道是谁。但她没有证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南城的夜色正浓。
    她拿出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帮我查一个人。郑耀先。他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出入境记录,能查的都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她掛了电话,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