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清晨。
她正在整理材料,床头的电话响了。接起来,是单位领导的声音。
“柳青,23號箱的事,央视《焦点访谈》要做一期专题。他们想採访苍家代表。你准备一下。”
苍柳青握著电话的手紧了紧。
“他们想採访谁?”
“你。你是苍家后人,又是法律专业人士。他们觉得你最有代表性。”
苍柳青沉默了几秒。
“我考虑一下。”
掛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23號箱。那枚铜幣。太爷爷用命记下的清单。爷爷守了四十八年的秘密。立峰在银行里险些丧命换来的……现在,它要上央视了。
她拿起电话,拨了溪桥村的號码。
响了几声,接起来了。“餵?”是苍厚德的声音,苍老,但稳健。
“爷爷,是我。”
“柳青啊。”苍厚德的声音里带著笑意,“这么早打电话,有事吗?”
苍柳青深吸一口气。“爷爷,23號箱的事,央视《焦点访谈》要做专题。他们想採访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爷爷?”
“我在。”苍厚德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哑,“你……你答应了吗?”
“还没。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苍柳青能听见爷爷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
“柳青,”苍厚德声音有些发颤,“你太爷爷当年,用命记下那些东西。他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让后人知道,咱们的根在哪儿。”
“嗯。”
“爷爷这辈子,守著一个秘密,守了四十八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说了,怕护不住。”
“我知道。”
“现在……”苍厚德抖得更厉害了,“现在它……它要上电视了。全国人民都能看见。你太爷爷的冤屈,能洗清了。你太爷爷、太奶奶的命没有白丟,我守了四十八年的东西,没有白守。我要去告诉你太爷爷,只可惜你太奶奶葬在哪里,我们再也找不到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苍厚德极力压抑的啜泣声。
苍柳青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爷爷,您同意我代表苍家去接受採访吗?”
“同意。”苍厚德的声音忽然变稳了,“柳青,你是苍家的骄傲。替爷爷去,替你太爷爷去。告诉那些人,咱们苍家,不是汉奸。你太爷爷,是英雄。”
“我会的,爷爷。”
掛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看著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想起太爷爷日记里工整的字跡,想起爷爷在老屋里对著炭盆独坐的背影,想起立峰在银行里浑身是血被抬上担架的样子,想起天赐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对著镜子,她把头髮扎好,深吸一口气。
“苍家的人,骨头硬。”她轻声说。
出门。
下午两点,央视《焦点访谈》驻省城记者站的演播室。
苍柳青坐在镜头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扎在脑后,腰板挺得笔直。灯光在她脸上打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主持人问:“苍女士,请您跟我们讲讲苍家的故事。”
苍柳青沉默了一秒,开口了:
“我太爷爷苍云山,是北平的文物鑑定专家。日本人逼他鑑定国宝,他表面上是『汉奸』,暗地里,把每一件东西从哪儿抢的、叫什么名、什么样,都记了下来。他还冒死复製了一枚铜幣钥匙——那是打开23號箱的唯一工具。”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1945年8月,他把那本日记和铜幣交给我爷爷苍厚德,说:『这东西比爹的命重。传给下一代,继续等,继续守。』”
“爷爷带著全家南逃。我太奶奶病死在路上,连块碑都不敢立,至今都找不到埋葬她的地方。爷爷守了四十八年,不敢说,不敢交,怕护不住。”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依然稳:
“那晚,还有一位同志奉命潜入仓库盗取23號箱。然而,当他拿出铜幣准备打开23號箱时,巡逻兵来了。情急之下,铜幣失手掉落在黑暗中再也找不到。危急时刻,我太爷爷砸碎玻璃引开追兵,用生命为同志爭取了时间。那位同志扛著23號箱,从通风管道逃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
“太爷爷身负重伤,带著全家南逃。逃到溪桥村时,他就彻底病倒了。临终前,他拉著我爷爷的手说:『骨头要硬,嘴要严。记住,我不是汉奸。』”
演播室里安静了一瞬。
“去年小年夜,有人拿著枪闯进我家老屋,要抢铜幣和日记。我弟弟苍天赐,十四岁,拼死护住了它,躲过了两颗狙击子弹。后来他练功太狠,在省赛擂台上昏倒,到现在还没醒。”
她的声音终於有些哽咽,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另一个弟弟苍立峰,在南城银行里用命挡住了歹徒。后来有人诬陷他偷工减料,说他是黑心包工头。他们为什么要害他?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路——那些想抢走铜幣、想阻止国宝回家的人。”
她抬起头,看著镜头:
“如今,23號箱打开了,国宝回家了。我太爷爷的冤屈,洗清了。那位守了四十八年的同志,也等到了今天。”
她停下来,沉默了两秒:
“苍家的人,骨头硬,心正。有些东西,比命重。”
主持人问:“您有什么想对家人说的吗?”
苍柳青看著镜头,声音轻柔下来:
“天赐,你快点醒。姐等你,家里人都等你。立峰,你没有被冤枉。”
与此同时,南城人民医院的病房里。
电视开著,调到了央视一套。《焦点访谈》开始了。
画面先是切到了一处考古现场。主持人说:“经过近四个月的发掘,一处藏有大量珍贵文物的洞穴近日被完整挖掘。这批文物的发现,得益於一份尘封近五十年的笔记;得益於苍家四代人的拼死守护……下面,我们请到了苍家后人、国安干部苍柳青同志,请她为我们讲述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
镜头再次切换。苍柳青坐在镜头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髮扎在脑后,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苍立峰坐在床边,死死盯著屏幕。苍向阳站在病床尾,双手插在裤兜里,拳头攥得紧紧的。苍晓花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神情激动。苏玉梅坐在床的另一侧,握著天赐的手,侧过头看著电视。
“我太爷爷苍云山,当年在北平用命记下了……”电视屏幕中的苍柳青侃侃而谈。
苍立峰的手开始发抖,眼中闪著泪花。
“我另一个弟弟苍天赐,十四岁,拼死护住了铜幣,至今昏迷未醒。”镜头中的苍柳青继续说著。
苏玉梅的眼泪顺著脸颊流淌下来。她低下头,看著天赐苍白的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苍向阳和苍晓花也早已满面泪痕。
当苍柳青看著镜头,最后轻柔地说出:“天赐,你快点醒。姐等你,家里人都等你。立峰,你没有被冤枉。”
苍立峰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恣意地流淌了下来。
苏玉梅握著天赐的手,忽然感到那只手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也许他听见了。听见姐姐在电视里叫他的名字。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是那样规律地响著。但她觉得,那声音好像比刚才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