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范德彪被鞭炮声吵醒。
他睁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维多利亚客房。窗外劈里啪啦响成一片，开门炮一家比一家放得早。
掏出压在枕头底下的手机，两条简讯。
第一条阿薇发的，凌晨两点十七分：“彪哥，我到家了，睡不著，我要起来包饺子，早晨给你送。”
第二条也是阿薇发的，“彪哥，赶紧起床，我往你那去了。”
范德彪赶紧爬起来，套上毛衣。脚刚踩进拖鞋，门被敲了两下。
拉开门，阿薇站在走廊，拎著保温桶。头髮拢在耳后，满脸喜色。
“怕你饿了。”她把保温桶塞到范德彪手里。
范德彪接过来，满脸感动之色，侧身让开门。
阿薇没进来，站在门口：“我回去了，我妈还等我吃早饭呢。”
“……行。”
“饺子趁热吃。”
“嗯。”
阿薇转身走了。范德彪端著保温桶站门口，看著走廊那头电梯门关上，才关门进屋。
盆里饺子白白胖胖，有几个破了皮，馅儿露出翠绿。
他夹起一个破皮的，咬一口，烫得直吸溜。
门又被敲响。这回是吴德荣，披著睡袍，头髮还支棱著，倚门框上瞅他。
“阿薇送来的？”
“嗯。”
吴德荣瞅瞅盆里的饺子，又瞅瞅范德彪，咧开嘴：“行啊德彪，这媳妇哪儿找的？大年初一不睡觉，起大早给你包饺子。”
范德彪没搭理他。
吴德荣不依不饶：“你看人家阿薇，要模样有模样，要能力有能力，还这么知道疼人。你可得好好对人家，別一天跟个木头似的。”
“说完了？”
“没说完呢。”吴德荣往里走两步，“我告诉你，这年头找这样的媳妇，那是祖坟冒青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你可別——”
范德彪把一个饺子塞进他嘴里。
吴德荣嚼了嚼，咽下去：“嗯，芹菜馅的，调得不错。”
七点二十，范德彪给钢子打电话。
那头声音闷得像被窝里捂的：“餵……彪哥……”
“起来，德兴通讯门口放开门炮。”
“啊？这才几点……”
“几点也得放。大年初一，店门不开，炮得响。”
“得嘞。”
掛电话。范德彪穿大衣，下楼。走到大堂，阿薇从休息区沙发上站起来。
“你咋没回家？”
“家回了。”阿薇把围巾繫上，“吃完早饭又来的。”
范德彪看了她两秒，牵起了阿薇手，俩人並肩往外走。
七点五十，德兴通讯门口。钢子蹲马路牙子上抽菸，头髮支棱著，眼睛还没睁开。看见范德彪下车，后面跟著阿薇，他愣了一下，烟差点掉地上。
“彪哥过年好，阿……嫂子过年好！”
“来放炮。”阿薇接过他手里那掛鞭，铺在人行道上。
钢子瞅瞅阿薇，又瞅瞅范德彪，咧嘴笑：“彪哥，你这——”
“放炮。”
呲——引线冒烟，噼里啪啦炸开了。红色纸屑蹦得老高，混著硝烟味散开。街上几个早起遛弯的老头停下来看，有人喊：“这店行啊，炮放的这么早，难怪买卖好！”
钢子扯嗓子回：“那可不！德兴通讯，2003年开门红！”
范德彪站店门口，点了根烟。
阿薇站他旁边。
钢子蹲马路牙子上，忽然来一句：“彪哥，你俩啥时候办事儿啊？”
范德彪一脚踢过去，钢子笑著躲开。
烟抽完，范德彪说：“阿薇，过了正月十五，公司再招俩人，你別啥活都自己扛。”
阿薇嗯了一声，低头，嘴角慢慢弯起来。
大年初二，范德彪开车去马大帅家。
车在小平房门前刚停稳，就看见马大帅从院里衝出来，后面跟著五六个半大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也就七八岁，一个拽一个衣角，像串糖葫芦。
马大帅穿著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手里拎著个黑塑胶袋。抬头看见范德彪，他愣了一下，脚步没停：“德彪来了？我这有点急事，你先进屋……”
“啥事大年初二往外跑？”
马大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后面一个小男孩探出脑袋，吸溜著鼻涕：“乾爹要去看乾妈！”
范德彪愣了一下，“啥玩意？这搁哪整出个乾妈？”
马小翠从院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著抹布。看见范德彪，亲热的叫了一声：“老舅过年好……你来了……”
“小翠，这咋回事？”
马小翠吭哧两秒，声音黏黏糊糊：“就是……我爸吧，他收留这帮小孩……小孩认他做乾爹了……年前我爸接了个伺候老太太的活，老太太无儿无女……一来二去就认他当乾儿子了……”
“今早来电话，说老太太病重了。”马大帅著急忙慌的说，“我带孩子们去看看。”
范德彪看著他，看著那帮吸溜鼻涕的孩子，看著马大帅手里那个黑塑胶袋——露出半截罐头瓶子，瓶口繫著红绳。
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百块钱，塞给那个最小的小孩。
“大过年的，去看人买点像样东西。”
然后转身走了。
马大帅愣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五百块钱，半天没动。
马小翠追上来：“老舅……你不进屋啦？”
“老舅还有事，等哪天再来吧。”
他把车上带的东西塞给马小翠，上车，打火。
后视镜里，马大帅还站著，没动。
初四那天，范德彪跟阿薇去看电影。
开原电影院，贺岁片，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人。阿薇看得认真，范德彪坐旁边，睡著了。
醒来发现阿薇正瞅他。
“演到哪儿了？”
“男主角跟女主角表白了。”阿薇说。
范德彪瞅了眼屏幕，男的抱著女的，背景音乐铺得很满。
“你咋不早叫我。”
“叫你干啥。”阿薇转回去盯著屏幕，“你又不跟人表白。”
范德彪嘿嘿笑了两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色盒子，“送你的，来之前我给你买了个金项炼。”
阿薇重重捶了他一拳，笑骂，“样吧，还挺能整事！”
散场出来，俩人並肩走在大街上，天擦黑了，路灯刚亮。
“阿薇。”
“嗯。”
“咱俩差十来岁呢。”
阿薇没说话。
“你不嫌？”
阿薇瞅著他，瞅了好几秒。
“彪哥，”她说，“你是不是傻。”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范德彪赶紧追上。
俩人在阿薇家楼下分別，阿薇看似无意的说道：“彪哥，有些事情你是不是得抖落乾净！”
初六，范德彪开车去了桂英风味餐馆。
店门开著，桂英趴柜檯算帐，计算器按的噼里啪啦乱响。听见门帘响，抬头。
“哟，范老板来了。”她往他身后瞅一眼，“一个人来的？”
“嗯。”
“来取猪蹄？”
范德彪没吭声。
桂英盯了他两秒，噗嗤乐了：“逗你呢，还能真给你留著？早没了，三十那天全让订餐的拿走了。”
她从柜檯后头拎出个塑胶袋，墩檯面上：“肘子还在。”
范德彪看著那袋肘子，没伸手。
桂英也不催，就那么瞅著他。
“怎么地？听说你把阿薇拿下了？”
范德彪没否认。
桂英点点头，又点点头。
然后她笑了，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咧得挺大，眼睛里没咋笑。
“你个王八犊子。还老牛吃嫩草。”她说，“可別辜负了人家。”
范德彪看著她。
桂英摆摆手：“滚吧滚吧，大过年的，別搁这儿碍眼。”
范德彪拎起那袋肘子，转身往外走。
门帘落下去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是骂人。
是吸鼻子。
初七早上，范德彪被手机吵醒。
吴德荣电话：“德彪，你今天下午5点的飞机是吧，上午来我这喝点茶，我俩先聊一盘，中午吃完饺子，直接让钢子开我车送你机场。”
范德彪爬起来，拉著阿薇给收拾好的行李箱直奔维多利亚。
三楼吴德荣早已经沏好茶等著他。
俩人坐下来吴德荣开门见山道：“德彪，明天tcl的订货会，初十波导订货会，你飞完广州飞寧波，这一趟可够辛苦的，要不要再订张票，让阿薇陪你去。”
范德彪笑道：“拉倒吧，那不成公费旅游了。再说了，明天店里开业，她跟钢子也还有一堆事呢。”
“嗯，也是，对了，德彪，这次订货会你到底怎么想的？想要定多少机器？”
范德彪伸出手比划个六。
吴德荣一愣，“比去年多六成？”
“不是。”范德彪摆了摆手，“上半年按目前的月平均销量六成订货。”
“嗯？这么少？”
“是，虽然tcl、波导、夏新都打过电话说今年给我们降点，但是这帮奸商才不会那么容易给我降呢，这半年销量的这么火爆，他们一定会提高订货门槛，用订货量与最终销量卡我们脖子。”
“还有就目前厂家的產能来说，能確保一、二线城市的供货量就不错了，我们这个小城市的量肯定不能太高。”
“所以我决定在总量提高三成的基础上，把货分开来提，不跟他们抢份额，上半年少订，下半年多订衝量。”
吴德荣滋溜滋溜的喝著茶水，手指在桌面轻轻敲著。半晌后才说道：“德彪，俺哥俩这么多年了，你给我句实话，你少订货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范德彪抿著嘴，沉思良久才开口道：“吴总，今年上半年的大环境不好？”
吴德荣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大环境不好，咋的你是影响大环境的？”
范德彪正色道：“吴总，我说的是认真的，你相信我，上半年大环境肯定不行，这么长时间我错过吗？”
吴德荣深呼吸，一锤桌面，“好，德彪，我信你，你看著办就行！走，吃饺子去，上车饺子下车面，祝你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