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景行集团官网更新了一条公告。
全文不到三百字,排版极简,连底色都没换,就掛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大意是经世·景行控股集团已与开云集团、lvmh集团正式达成战略合作,与歷峰集团深化全领域合作,与爱马仕、香奈儿的合作正在有序推进中。
就这么几句话。
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签约仪式现场照片,没有领导握手合影,更没有“强强联合,共创辉煌”之类的废话。
季扬发完公告,靠在椅背上,掰著手指头数了数。
“五大顶奢巨头,一口气收拾了四个。”
裴錚头也不抬。
“四个是怎么算的?”
“开云和lvmh是签了的,歷峰是加深的,爱马仕和香奈儿算各半个。三加零点五加零点五,四个没毛病。”
裴錚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沃顿商学院就教这个?”
“我肄业的。”
公告掛出去不到二十分钟,网际网路炸了。
巴黎,开云集团总部。
公关部主管对著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报导,脸上写满了复杂,对同事八卦道:
“皮诺先生签完回来那天,在走廊里哼了一首歌。”
“什么歌?”
“我不確定……听著像中文。”
同事沉默了三秒。
“老板被洗脑了。”
日內瓦,歷峰集团亚太区办公室。
负责当初递送信函的那位高管,此刻正翘著二郎腿喝咖啡。
“我说什么来著?”他对著一屋子同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当初是我提议走织锦孤品路线的,是我!你们都说太冒险!”
“现在呢?我们是五大巨头里唯一没被要求排队的。因为我们是中间人,我们有buff!”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承认:这波,確实是他赌贏了。
米兰,某独立时装设计师的工作室。
一个二十出头的义大利姑娘盯著手机屏幕,看完了关於锦瑟·华裳的所有报导,然后缓缓放下手机。
“mama。”
“怎么了?”
“我要去华国。”
“……你连筷子都不会用。”
“我可以学。”
东京,三宅一生设计总部。
首席设计师在內部会议上展示了那块天蚕真丝面料的放大照片。
会议室安静了整整十五秒。
一位资深设计师率先开口。
“这不是面料。”
“那是什么?”
“……这是对我们所有人的侮辱。”
他说的是敬意。
国內的反应更直接。
微博热搜前三:
#景行集团签约全球三大奢侈品巨头#
#锦瑟华裳到底什么来头#
#开云集团掌门人亲自登门澜州#
评论区画风清奇。
“等等,开云是古驰的爹对吧?古驰的爹去澜州拜码头?”
“不是拜码头,是签了城下之盟。据说条款全是对方擬的,一个字没改。”
“我一个卖煎饼的都替开云老板心疼。”
“別心疼了,人家签完回去就给lvmh老板打电话炫耀了。你品品,这是被打服了还是被圈粉了?”
“这个景行集团到底是谁的啊?怎么突然冒出来的?老板是谁?”
“查不到。只知道总部在澜州云闕,那栋488米的白色大楼。”
“我本地人,我知道那栋楼。晚上发光的那个,跟一把剑似的。”
“……你说的是仙剑吧?”
財经媒体的反应更为克制,但字里行间全是颤抖。
《財经周刊》:“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富豪榜上的商业集团,在不到半年的时间里,让全球五大奢侈品巨头主动登门。”
“景行集团的出现,或许意味著全球奢侈品行业的权力中心正在发生转移——从欧洲,到东方。”
《第一財经》的记者写了一篇三千字的深度报导,標题只有八个字:“景行山居,深不见底。”
文章最后一句话是:“我们试图联繫景行集团进行採访,但对方的公关部主管,一位笑眯眯的年轻人,用极其礼貌的措辞,拒绝了我们。”
卫哲看到这条报导的时候,正在喝茶。
“措辞礼貌吗?”季扬凑过来看。
“当然礼貌。”卫哲笑眯眯的,“我说的是目前不方便,改日再约。”
“翻译翻译。”
“不约,別来。”
……
当全世界都在討论景行集团到底是个什么怪物的时候,这个怪物的缔造者本人,正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里,研究菜单。
澜州·星湖区·隱巷深处。
这里是符笙新开的餐厅,没有招牌,门口只掛了一盏铜灯笼,推门进去是一条窄窄的青砖甬道。
周行到的时候,温景已经坐在里面了。
翟文瀟坐在温景对面,正拿著一只茶杯左看右看。
“这杯子不错。”他用手指弹了弹杯壁,“仿汝窑的?”
“建盏。”温景头也不抬,“宋代兔毫。”
翟文瀟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扔了。
“姐,你能不能提前说?我刚才差点磕桌沿上。”
温景翻了一页手里的古籍,淡淡吐出两个字。
“活该。”
周行在温景旁边坐下,环顾了一眼包厢。
中式,但不是那种堆金砌玉的土豪中式。
原木桌面,粗陶花器,墙上掛了一幅不知名的水墨小品,笔触生涩但有意思。
灯光压得很低,暖调,不刺眼。
符笙的审美確实在进步。
门帘一掀,唐诗走进来。
黑色高领毛衣,素顏,头髮隨手扎了个低马尾。刚从《尘烟》剧组赶回来,眼底还带著没卸乾净的倦意。
“饿死了。”她一屁股坐下,“今天拍了十四个小时,中间就啃了半个馒头。”
翟文瀟递过茶杯。
“喝口热的。”
唐诗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看向周行。
“你那个公告我看了。五大奢侈品巨头集体上门?”
“三个签了,两个在谈。”
“牛。”
唐诗的评价一贯简洁。
门帘再次掀开,符笙本人出现了。
今天她换了一身藏蓝色的利落西装,锁骨发別在耳后,手里端著一个红漆托盘。
“都到了?”
“就等你开饭。”翟文瀟搓手道。
符笙把托盘放在桌上,没急著揭盖。
“今天这桌菜,我筹备了三个月。”她环视眾人,难得露出一丝紧张,“主题是古籍復原宴。”
周行挑了下眉。
“把古书里记载的菜,按原文还原,再用现代技法做改良。”
符笙深吸一口气,讲解道:“我翻了《周礼》《楚辞》《世说新语》《洛阳伽蓝记》,还请了两个食品史教授做顾问。”
温景放下手里的书,抬头看向符笙。
这一眼里带著明显的兴趣。
“上菜吧。”周行盘著核桃,靠进椅背。
第一道,炮豚。
出自《周礼·天官》所载“八珍”之一。
符笙揭开钟形罩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裹著草木气息扑鼻而来。
周行低头看去。
整块乳猪腹肉被切成均匀的厚片,码放在石板上。
表皮酥脆焦金,肉质內部隱约透著枣红色。
旁边配了一小碟用古法炮製的酱料,顏色深沉。
“原文记载是取豚若將,刲之刳之,先涂枣泥,裹芦苇叶,外敷泥巴,炭火慢烤。”
符笙解释道:“我保留了枣泥醃渍和炭烤的核心工序,但用低温慢烤替代了直接糊泥,控温更精准。”
周行夹了一片送入口中。
枣泥的甜沁到了肉纤维深处,和猪肉本身的油脂融在一起,表皮酥得掉渣,內里嫩到能用舌头碾碎。
最妙的是那股烟燻气,不呛,只留了一层极薄的焦香,收住了甜腻。
“不错。”周行放下筷子。
两个字。
但符笙握著筷子的手明显鬆了下来。
第二道,胹鱉。
《楚辞·招魂》里写的“胹鱉炮羔,有柘浆些”。
翟文瀟盯著盘子里那只被燉得酥烂的甲鱼,咽了口口水。
“我记得这玩意儿在古代是祭祀用的吧?”
“宴饗。”温景纠正,“楚国贵族的宴饗。”
符笙的改良版用的是野生中华鱉,以黄酒和柘浆代替古方中难以復原的调味,文火燉了六个小时。
鱉裙胶质丰厚,入口即化。汤底清亮,没有半点腥气,回甘里带著甘蔗的清甜。
唐诗连喝了两碗汤,把碗放下。
“服了。这比剧组盒饭好吃一万倍。”
“剧组盒饭能跟这比?”翟文瀟撇嘴。
“我那剧组盒饭十五块的。”
全桌沉默了一秒。
影后吃十五块钱的盒饭。
周行和温景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第三道,鵠酸。
同样出自《楚辞·招魂》。
“鵠”是天鹅,但现代显然不可能用天鹅入菜。
符笙用的是品质最顶级的法国鹅胸肉,以古方中记载的酸酱,用青梅、米醋和少量蜂蜜调製,醃渍后低温慢煎。
鹅肉切成薄片,扇形铺开,淋上酸酱。
周行夹了一片。
酸酱的层次很丰富,青梅的果酸打头阵,米醋的柔酸紧跟其后,蜂蜜在最后兜底,把攻击性全部化解掉。
鹅肉本身带著野性的嚼劲,被酸酱一激,鲜味反而更突出了。
“这道酸酱的比例调了多久?”周行问。
符笙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的问题。
“……四十七次。”
“第三十次之后把蜂蜜减了?”
符笙瞪大了眼。
“你怎么知道?”
周行没回答,又夹了一片。
【美食家之舌】的判定结果已经出来了,这道酸酱的甜度控制在黄金临界点上,再多一克蜂蜜就会腻,再少一克就会寡。
符笙能调到这个精度,说明她是真下了苦功的。
第四道,蓴羹鱸膾。
这道菜的典故太出名了。
西晋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一起,想念家乡吴中的蓴菜羹和鱸鱼膾,遂辞官归乡。后世以“蓴鱸之思”代指思乡之情。
符笙的版本用的是太湖蓴菜和松江四鳃鱸鱼。
蓴菜羹盛在一只青瓷碗里,汤色清碧,蓴菜叶片滑嫩通透。
鱸鱼膾则是用极薄的刀工將鱼肉片成近乎透明的薄片,冰镇后铺在冰盘上,配薑丝和紫苏。
温景先动了筷子。
她夹起一片鱸鱼膾,蘸了少许酱油,送入口中。
“刀工不错。”
从温景口中说出“不错”两个字,含金量极高。
翟文瀟跟著尝了一口蓴羹,勺子刚送到嘴边,整个人怔了一下。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滑?”
“蓴菜本身就有天然胶质。”符笙笑了一声,“滑是对的。”
“难怪张翰要辞官。”翟文瀟一本正经地点头,“换我我也辞。不,我直接不去上班。”
最后一道,酪樱桃。
《洛阳伽蓝记》里记载的北魏贵族甜品,陆游也写过“似闻寒食衣钵,酪上樱桃也自红”。
做法看似简单,就是把新鲜樱桃浸在浓稠的乳酪里。
但符笙的版本用了手工发酵的水牛乳酪,质地介於酸奶和奶酪之间,带著微微的酸甜。
樱桃是鲁省反季樱桃,个头饱满,果肉紧实。
樱桃浸在乳白色的酪浆里,红白相映。
唐诗舀了一勺。
嘴里先是乳酪的绵密和微酸,然后樱桃在齿间爆开,果汁和乳酪混在一起,甜度刚好。
“这个我能吃十碗。”唐诗眼睛亮了。
“你不是在控体重?”翟文瀟提醒了一句。
听到这句扎心的话,唐诗的勺子顿在半空,慢慢放下,脸上写满了痛苦。
符笙站在旁边,双手交叉在身前,等著周行的总评。
周行把最后一片鱸鱼膾吃完,放下筷子,拿起茶杯。
“炮豚的火候老了半分钟。”
符笙心里一紧。
“但瑕不掩瑜。你把八珍的炮法做到了九成还原度,剩下那一成,是古今炭火温差的客观差异,不是你的问题。”
符笙的肩膀鬆了一寸。
“酸酱是亮点。四十七次试错的成果,我吃得出来。”
又鬆了一寸。
“蓴羹鱸膾的刀工已经够格上檯面了。酪樱桃看著简单,但乳酪的发酵时长你控得很准,酸甜比例几乎完美。”
周行放下茶杯,看著她。
“整桌菜最难得的不是还原度,是你没有掉进復古的陷阱里。你用了现代技法去服务古方的灵魂,而不是反过来。”
符笙愣住了。
自己筹备这桌菜三个月,翻了十几本古籍,请了两个教授,跑了三个省的產区找食材。
她最怕的不是做得不好吃,而是做得不伦不类。
太古了,客人吃不惯。太新了,失了古味。
周行这几句话,准確地踩在了她最在意的那个点上。
“谢谢。”符笙深深吸了一口气,真诚道。
不是客套话。
温景在旁边安静地听完全程,低头喝了口蓴羹,补了一句。
“下次酪樱桃可以试试用羊乳。北魏时期的酪多为羊乳制。”
符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掏出手机备忘录开始记。
翟文瀟看著这一桌子盘碟,感慨万千。
“知道吗,我这一年多以来,在申城最好的馆子吃过人均三千的分子料理,还不如今晚这桌菜的零头。”
“你这么说会伤害很多大厨的。”唐诗忍俊不禁地提醒他。
“我说的是事实。分子料理吃的是概念和摆盘,今晚吃的是……”翟文瀟想了想,找了个词,“文明。”
周行盘著核桃没说话,但嘴角的弧度明显往上走了走。
这顿饭值了。
……
饭后。
温景和唐诗在包厢里喝茶聊天,符笙去后厨安排甜品,翟文瀟出去接了个电话。
周行走到院子里透气。
初冬的夜风带著凉意,头顶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脑海里震了一下。
不是手机,是那种只有他能感受到的震动。
虚擬光幕在视网膜前缓缓展开。
【叮——】
【检测到宿主仓库中存在特殊材料:天外陨铁x1(品级:传说级)】
【触发隱藏任务:“君子藏器”】
周行的核桃停了。
【任务描述:景行山居演武堂,空有铁桩兵器,却缺一把真正的镇堂之宝。】
【宿主,这把剑不斩人,只斩断你对工业流水线的所有幻想。】
周行挑了下眉,光幕继续滚动。
【任务要求:前往龙泉,寻找隱世铸剑师。结合“万物通晓”感知金属纹理,亲自参与锻打,铸造一把汉剑。】
【汉剑者,百兵之祖,君子之器。】
【剑成之日,格调值奖励另算。但系统可以提前透露一点,这把剑的格调值上限,取决於宿主在锻打过程中注入的心意。】
【心意越真,剑越通灵。】
【提示:仓库中的天外陨铁已在大气层中燃烧过一次,內部晶体结构极其特殊。普通铸剑师无法驾驭此物,请宿主务必寻找真正的大师。】
【龙泉深山,有一座无名铸剑坊,坊主姓沈,江湖人称“最后的剑痴”。】
【此人十年不出山,不接商业订单,不见生人。】
【但他等了一辈子的那块铁,在宿主手里。】
光幕消散。
周行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核桃转了两圈。
龙泉,铸剑,天外陨铁。
隱世剑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瘦金体,盘过核桃,刺过绣,调过酒,下过棋,弹过琴。
现在,要去打铁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行笑了,隨即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
“季扬。”
“老板您说。”
“帮我查一个人。龙泉,姓沈,铸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老板,你要买剑?”
“不买。”
周行把核桃揣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我要打一把。”
包厢的门帘掀开,温景探出半个身子。
“茶凉了。”
周行转身往回走。
他的影子被铜灯笼拉得很长,踩在青砖甬道上,步伐不紧不慢。
温景站在门帘后面,没动。
灯光从她背后透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
周行走到门口,停下唤她:
“景景。”
“嗯?”
“你见过天外陨铁吗?”
温景偏了偏头。
“……没有。”
周行笑了笑,掀帘子走了进去。
“过两天带你看。”
帘子落下。
铜灯笼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碎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