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满银抬起头看了田晓霞一眼,没马上回答,低头想了一会。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晓霞,你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批判不是为了批判而批判,是为了把路走对。
现在很多人拿著主义当棍子,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就是不解决生產问题、分配问题、老百姓吃饭的问题。你批得再响,工厂不冒烟,地里不打粮,有什么用?”
田晓霞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往王满银跟前挪了挪,又问:“那你说,现在批来批去,工厂越停工,农村越乱,到底是主义错了,还是批的人错了?”
王满银放下资料,转过身来正对著田晓霞。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声音也压低了:“晓霞,你看得准。现在这阵风,刮的已经不是思想了,是借批人夺权。
主义本身没错,错的是有人把批判当武器,把运动当生意。越批越乱,是因为没人敢管事、没人敢负责,都怕被扣帽子。”
孙少平站在窑门口,听著这些话,心里一阵一阵地发紧。他觉得姐夫的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不知道要惹多大的祸。他想转身走开,脚底下却像生了根,挪不动。
田晓霞又问了好几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什么“报纸上说形势大好,可老百姓吃不饱、干不动,到底是谁在撒谎”,什么“理论听起来正確,一落地就走样,是不是我们把主义当成了教条”。她问得快,王满银答得慢,但每一句都答在点子上。
后来田晓霞又问起了国际上的事。她说她最近在看关於美苏爭霸的报导,还提到了什么“水门事件”,说美国那个总统尼克森可能要下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孙少平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兴奋,像一个猎人发现了新的踪跡。
“姐夫,”她说,“你觉得未来十年世界会怎么变?中国该站在哪边?”
王满银靠在窑壁上,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窑洞里散开,像一层薄纱。
“未来世界会大变,”他说,“苏联扩张,美国收缩,中美关係会进一步缓和,这是咱们的战略窗口。欧洲、日本的经济会继续往上走,第二世界力量在上升。
第三世界会更团结,咱们要多交朋友。中国不能再关起门来了,必须学技术、搞交流、引进设备,否则永远追不上。”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田晓霞听得入神,两只手攥著王满银的衣袖。
“姐夫,”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孙少平从未听到过的敬佩,“你说的每一句,都像把刀剖开迷雾。別人只会背口號,你却能看透根子;別人只看眼前,你能看见十年后。跟你说话,我才觉得这世界不是黑白的,是有逻辑、有规律、有未来的。”
孙少平站在门口,看著她发亮的眼睛,听著她微微发颤的声音,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忽然觉得,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田晓霞,跟他认识的那个田晓霞不是同一个人了。或者说,她还是她,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她痴迷的不是政治本身,而是政治背后那个可以追问、可以探索、可以改变的世界。
她看不惯报导与现实的割裂,想不通批判运动的本质,渴望弄明白国家的走向、普通人的出路——这一切,在她那里不是空洞的口號,而是实实在在的困惑和追问。
她把政治当作探索世界真相的钥匙,当作一个年轻女性在混乱时代里找到逻辑与方向的途径。
而他呢?他躲进文艺的壳里,把文学当成对抗粗鄙现实的唯一屏障。
他在保尔·柯察金的坚韧里寻找力量,在那些文学作品里的悲欢离合中寻找慰藉。对他而言,政治是浑浊的泥潭,文艺才是乾净的净土。
可他的世界太小,只装得下文学,装不下时代。而她的世界,已经大到容不下单纯的文学了。
两个人坐在同一间窑洞里,却像隔著一整条无定河。孙少平也感觉到了。
他看著田晓霞和顾养民聊得火热,看著她围著王满银追问不休,看著她眼里那股越来越亮的、属於时代的光,心里既失落,又明白。
那天晚上,田晓霞走后,王满银正喝茶抽菸时,看到了少平的闷闷不的,就问道:“少平,你心里有事。”
孙少平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看地上的泥地。
王满银在少平对面坐下来,吸了一口烟,火光在昏暗里亮了一下,照出他脸上那些细细的纹路。
“说吧,”他说,“是不是因为晓霞?”
孙少平沉默了很久。窑洞里只有墙上那个老座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远处敲著一面很小的鼓。
“姐夫,”他终於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跟她越来越说不上话了。她现在跟那个顾养民聊的那些东西,我听著有些迷糊。什么政策风向,什么理论思辨,我连那些词是什么意思都弄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又说:“她就喜欢跟你聊那些政治上的事,聊国际形势,聊什么主义不主义的。可我就是不喜欢这些。我喜欢文学,喜欢小说,喜欢诗歌。这些才是我们学生该討论的东西。让人发省”
“发省?”王满银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动,不像笑,倒像是一种苦涩的抽搐。
“少平,”他说,“你觉得这是聊的话题变了?不是。这是圈子变了,是台阶不一样了。”
他弹了弹菸灰,声音低了下来,像在说一件很要紧的事:“你以为顾养民和田晓霞聊的是政治?错了。他们聊的是门槛,是资源,是他们那个阶层才关心的事务。
你想想,顾养民他爹是校长,晓霞她爹是书记。他们家的饭桌上,天天说的就是这些。报纸、文件、小道消息,那是人家的日常。政治对他们来说,不是课本,是饭碗,是前途,是天生就带的东西。”
“而你呢?”他看著少平,“你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你接触的只有书本、小说和黄土。你缺的不是脑子,是信息差。他们聊的那些东西,你只接触了表面,不感兴趣,不去深究,怎么插话?”
孙少平低著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
王满银又说:“至於为什么跟你聊文学聊得少了——文学是性情者的圣地,而政治是强者的入场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