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赵先生你有没有想要的生日愿望?我来帮你实现。”
暖阁內,炭火静静地燃著,偶尔迸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
顾洲远问出那句话时,心里已转过好多个念头。
盘算著赵云澜若说不愿去吐蕃和那劳什子的亲,而是留在京城,或是想回大同村看看。
他该如何將那份已在酝酿中的计划与她的愿望悄然勾连。
他望著她,等她开口,像等待一个早已预知的答案。
可赵云澜的目光却越过了他,投向窗外那株在初春晚寒中伶仃的腊梅。
枝头残存著几瓣將落未落的枯黄,在风里微微地颤。
她的侧影在透窗的薄光里显得有些朦朧,声音也轻飘飘的,像拢著一团易散的雾气。
“我……想喝一碗仙草冻。”
顾洲远一愣,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他眨了眨眼,確认般反问:“仙草冻?这大冬天的……”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出口,才觉出自己语气里的愕然有些突兀。
赵云澜转回头来看他,脸上绽开一个极清浅的笑,那笑意未及眼底,却奇异地柔和了她周身那份挥之不去的疏离与沉寂。
“是啊,自己也觉得奇怪,可不知怎的,这几日尤其想念那一口。”
她顿了顿,目光似落在虚空某处,又似穿透时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自打从大同村回来,宫里……再没尝过那个味道了。”
她语气寻常,像只是隨口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
可顾洲远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大同村,仙草冻……那是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他那时摆摊卖糖水,苏沐风给赵云澜跟苏汐月打包了糖水回去。
自那时起,两人的命运便开始交织。
原来,她记得这样清楚。
“那味道,清清甜甜的,带著点草叶的香气,滑溜溜的,吃下去,从喉咙一直凉快到心里……”
赵云澜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味,唇边的笑意真切了些,眼底也泛起一点细微的、怀旧的光彩。
但那光彩转瞬即逝,她摇了摇头,看向顾洲远,又恢復了那恰到好处的、略带歉然的客气笑容:
“让顾公子见笑了,不过是怀念记忆里的滋味罢了。”
“这里又不是大同村,冰天雪地的,到哪里去寻那仙草?顾公子不必为难,我只是……隨口一说。”
她说“隨口一说”,语气轻描淡写,可顾洲远却从她那片刻的失神与怀念里,窥见了一丝深藏的渴望。
那渴望並非真的只是一碗仙草冻,而是冻在晶莹剔透糖水里的,那个短暂却明亮的夏天,那份无拘的清风。
以及……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对与眼前人初识时光的隱秘眷恋。
心口驀地一软,隨即又被更汹涌的、近乎怜惜的情绪填满。
在这四面宫墙、步步权衡的天地里,她最直白的愿望,竟只是一碗不合时宜的、来自乡野的甜点。
皇帝、朝臣、吐蕃、突厥……无数双眼睛盯著她,算计著她,將她推往命运既定的轨道。
而她自己,却只敢、也只能对著信任的人,低声说一句,想喝一碗记忆里的仙草冻。
顾洲远收敛了脸上因愕然而略显滑稽的表情,他看著她,目光沉静下来。
他向前微微倾身,隔著一张不大的茶几,望进赵云澜那双犹自含著浅淡笑意、却难掩深处一丝落寞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赵先生。”
赵云澜漂亮的眸子看向了他。
“你想要的,只要你跟我说,” 他顿了顿,语气並不激昂,甚至没有刻意加重。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篤定,“我都能替你做到。”
暖阁里剎那间静极。
炭火的“噼啪”声,窗外微弱的风声,似乎都远去了。
赵云澜脸上那维持得妥帖的笑容,像是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石子,一点点碎裂、消散。
她怔怔地望著顾洲远,望著他脸上那罕见的、毫无玩笑意味的郑重,望著他眼中那簇沉静却灼灼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並不炽烈逼人,却似乎能穿透一切阴霾与阻隔,直直地照进她心底最隱秘、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我都能替你做到。”
这七个字,平平无奇,组合在一起,却有著石破天惊的力量。
它像一句无声的宣告,宣告他有能力,也有意愿,去撼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命运枷锁。
赵云澜觉得呼吸有些困难,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涨满了,又酸又涩,又滚烫。
她想说点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是痴痴地看著他,眸中水光迅速积聚,將眼前人的影像氤氳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深刻地烙入心底。
顾洲远没有催促,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任由那无声的惊涛在她眼中席捲,任由那短暂的“痴傻”取代她惯常的优雅自持。
他知道她听懂了。
听懂了他话里未曾言明的、关於自由、关於未来、关於反抗既定命运的所有可能。
良久,或许是短短一瞬,赵云澜猛地低下头,藉以掩饰瞬间夺眶而出的湿意和全然失態的神情。
她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再抬起头时,眼睫上还沾著细微的湿痕,但脸上已努力重新拼凑出一个笑容,儘管那笑容脆弱得如同春冰。
“顾公子……” 她的声音微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谢谢你。”
赵云澜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將那险些决堤的泪意逼退。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明媚笑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態与脆弱从未发生。
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带著一丝属於天家贵女的矜持与骄傲,语气轻快地说道:
“顾公子说笑了,我是大乾的五公主,自小锦衣玉食,珍玩无数,这天下间……还有什么愿望,是『不能实现』的呢?”
她的话语流畅,眼神却微微避开了顾洲远的注视,转而望向窗外那株枯梅,仿佛在欣赏什么绝美的景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