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不敢想像,幼薰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样子。
不对,他已经知道了。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顿时,林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有些颓然坐回了宽大的办公椅里,身体深深陷了进去。
“幼薰她……”
她知道自己得了绝症了,她知道自己的家人都在瞒著她。
她也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年了。
这对於一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孩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江野看著林渊有些崩溃的样子,眼前的他和前世自己见到他时,那副颓然的模样逐渐重合。
他顿了一下,缓缓道:“幼薰表面上坚强,其实她內心的脆弱,你身为家人,不会看不出来。”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大舅哥,你相信我吗?”
这一次,林渊压根没听到江野对他的称呼。
他声音有些嘶哑地问:“你想干什么?”
江野微微一笑。
——
第二天,上午。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画室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幼薰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正站在画架前。
围裙上沾满了五顏六色的油彩,连她白皙的脸颊上,都不小心蹭上了一抹赭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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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专注,手中的画笔时而轻点,时而涂抹,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画布。
画室门外,一道身影正扒著门缝,小心翼翼地向里张望。
是洛婉寧。
她看不到女儿的脸,但她能看到那幅正在创作的画。
只一眼,洛婉寧的心就微微沉了下去。
她觉得女儿哪里不一样了。
虽然说话、吃饭,都和平时一样,甚至还会对她笑。
但幼薰的心情,从来都展现在画上。
她的画,色彩向来是张扬热烈的,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一如她温柔外表下那个炙热的灵魂。
可眼前的画……
大面积的深蓝与黑色交织,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压抑而沉重。
唯一的光源,是天边一抹惨白的、即將被乌云吞噬的月亮。
压抑而绝望。
身为母亲,她太懂自己的女儿了。
她一定是知道了。
也是,怎么可能瞒得住她呢?
这个孩子,从小就比谁都敏感细腻。
洛婉寧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哽咽声。
此时,她的脑海中不由想起两天前自家儿子和自己说过的话。
江野......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洛婉寧的思绪。
“妈,酒店的午饭送到了!”
林星禾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
洛婉寧浑身一僵,赶紧飞快地抹了下眼角,转身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温和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咱们先吃,別打扰你姐,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林星禾探头看了一眼画室里姐姐的背影,目光在那幅色调阴暗的画上顿了一下,隨即笑道:“那好吧,真是画痴姐姐。”
两人转身走向餐厅,拆开一个个精致的餐盒。
画室中,林幼薰的画笔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餐厅的方向。
画室和餐厅並非完全隔离,中间开了一扇宽大的室內窗,正好能让她看到餐厅的景象,这也是当初装修时特意设计的,好提醒画入迷的她该吃饭了。
此刻,她能清晰地看到妈妈和妹妹的身影。
妈妈正把一块糖醋里脊夹到妹妹碗里,妹妹则笑著说著什么,逗得妈妈脸上露出了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阳光很好,饭菜很香,家人在笑。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温暖而美好。
林幼薰拿著画笔,呆呆地看著这一幕。
以前,她看到这样的画面,会立刻放下画笔,笑著跑过去,加入她们。
可是……
以后呢?
以后这样的画面里,是不是……就没有自己了?
她会像画里那抹惨白的月光一样,被黑暗彻底吞噬,坠入无尽的而孤独的星空。
眼前的画面在林幼薰眼中,仿佛正在一寸寸的褪色、龟裂。
若是之前看到,这是一幅十分温馨的家庭场景。
可现在,却莫名刺痛了她。
那笑声,刺耳。
那温馨,灼心。
为什么?
为什么妹妹可以那么健康,那么无忧无虑地活著?
一丝怨念,毫无徵兆地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破土而出,像一株汲取著绝望的藤蔓,疯狂缠绕她的心臟。
要说对林星禾毫无怨懟,那是假的。
在那一次医务室听到林星禾和江野的谈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是星禾害的自己听不见的,虽然她当时还小,她也是被教唆的。
这些,林幼薰都懂。
所以她那时候很快就劝解自己原谅林星禾了。
毕竟,妹妹那么愧疚,那份愧疚折磨了她这么多年,而这里面也有她自己的过错,家人的过错。
她还这么爱自己。
这些她都看得见。
林幼薰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去责怪林星禾。
所以,当天晚上的谈话,她根本没有和林星禾拆穿她听到两人对话的事,t同样也选择了將那件事,那个秘密永远埋葬,只是把这些年自己和父母哥哥对星禾的忽略说开了而已。
而星禾也终於敞开了心扉,渐渐融入家中,也愿意去交朋友了。
那时候的林幼薰为此感到无比欣慰,觉得一切都在变好,她甚至觉得,自己愧对妹妹,想要把江野也......
可现在,这份欣慰,在“渐冻症”三个字的碾压下,彻底碎得粉身碎骨。
她开始嫉妒了。
凭什么?
凭什么夺走了她的听力,现在又要夺走她的生命?
她也痛苦啊,这么多年,她表面不在乎,其实心里比谁想要和正常人一样能够听得见,也想要活得比谁都健康自在!
可这些,都被毁了!!
她林幼薰这辈子,难道就不配好好活下去吗?!
林幼薰內心的阴暗逐渐蔓延,连呼吸都不由有些急促起来。
可下一秒,她目光一顿,眼角余光看到了妹妹纯净无瑕的笑容,脑海中回忆起她在那阴暗的楼梯间崩溃的哭喊。
林幼薰顿时又狠狠的一咬下唇,让自己清醒了些。
“咔!”
唇角渗出丝丝血跡。
画笔的木桿也在她收紧的指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她怎么能这样想?
不是星禾的错,不是......
也就在这一瞬,她的右手突然一僵,手中那沾满浓重黑色的笔尖,狠狠地戳在了画布中央。
“啪嗒。”
一滴浓稠的墨点,在那片压抑的深蓝海面上晕开,像一个贪婪的黑洞,要將那最后一抹惨白的月光也彻底吞噬。
整幅画,毁了。
林幼薰呆呆地看著那个黑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一刻,瞳孔里仿佛再也映照不出任何光亮。
半晌后,她面无表情地抬起手。
没有犹豫,也没有丝毫停顿。
“刷——!”
一道粗暴的黑色线条,像一把淬了毒的刀,从上到下,撕裂了整片画布。
“刷!刷!刷!!!”
更多杂乱的、疯狂的线条交错切割,將那片暴风雨前的海面,变成了支离破碎的地狱。
做完这一切后,她沉默著,將这幅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作品从画架上取下,隨手扔进了画室最阴暗的角落,与其他废弃的画稿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