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黑松沟车站还掛著绿灯。
西边刚过去一列煤车,轮子碾过接头,咣当声一节一节钻进山沟。煤烟压得低,隔了半里都呛嗓子。梔子趴在土坡后,把轮班表铺在膝盖上,风一掀纸角,她就伸手压回去。
“日军七十二,偽军三十四,巡道队二十。十点换过一班。十一点四十前后,阳泉那边有空车进站加水。”
和尚问:“口令呢?”
“山樱。回令,三月雪。”
和尚在嘴里念了一遍,嫌这词绕口:“小鬼子站个岗,还得惦记花呀雪呀。”
梔子把纸折起来:“你要是念成三月水,人家惦记的就是你的脑袋。”
和尚没再贫。他会的日本话凑不满一只手,四个字记错一个,侧门外的十五个人就得硬闯。
土坡背面摆著一扇卸下来的门板。车站图铺在门板上,四个角压了煤矸石。
北山道的帐下午才核完,又有二百四十三人赶到。四十三人补进前一仗的缺额,净增二百,独立团正式在编七千五百。新来的没另起炉灶,懂铁路的六十三人拨给李大柱,其余分去运弹、抬担架、守退路。
七千五百人不可能全挤进一座车站。今晚铺在铁路东西十六公里內的约两千人。三辆装甲汽车、重炮和大队伤员留在后面,前头只放三门迫击炮、三个炸药组、野战电话和每人两日份弹药。
赵卫国用半截铅笔点著东侧道岔。
“空车没进站,轨道先別动。车进来,段鹏封东口,李大柱封西口。扣得下就扣。装甲列车要是从阳泉出来,再炸东边弯道。”
李大柱问:“还炸十五米?”
“够它停车。多炸一尺,往后都得咱们补。”
“水塔留不留?”
“留。没水,机车走不了。有水,咱们兴许能用。”
赵铁山蹲在门板另一头,手指量了量兵营到正线的距离:“三门迫击炮架在南坡,八百米。夜里一发偏了,车皮也得穿窟窿。”
赵卫国把铅笔横在图上:“没命令不许打。”
赵刚取出怀表,又把赵卫国那块表摆在旁边。两块旧錶壳磨得发白,秒针走到一处时,一块快了七秒。
“用我的。”
他把表递给梔子。
电话房、信號楼、兵营,三处要同时掐住。外线断早了,空车会停在站外;断晚了,报警电报就能发到阳泉。十五名特勤已经贴近侧门,段鹏的六百人伏在东边,老周的六百人守在正门外。什么时候动,全等她报时。
梔子接表时,手背碰到赵刚的指节。两个人的手都凉。她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两下,又放回掌心。
“十一点三十八分剪线。空车晚到,行动也不改。”
李大柱皱眉:“车不要了?”
“等车等过四十分,巡道队会换第二遍岗。人比车值钱。”
赵刚在行动表上写下二十三时三十八分,笔尖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就按这个。”
梔子嗯了一声,把怀表塞进棉衣內袋。她以前只管把消息送回来,真到开枪的时候,別人怎么打,不归她。今晚两千人的快慢全看那根秒针,她反倒不再摸表了。
十点四十,和尚领人下坡。
十五个人分成三拨,前一拨套了巡道队的破棉衣,肩上扛著工具袋;后一拨贴著排水沟走。沟里结著薄冰,脚踩下去会咔嚓响,他们就把脚尖先伸到冰下,再一点点压碎。
侧门里掛著一盏煤油灯。守门的偽军缩著脖子,枪背在身后,隔著门缝先问口令。
和尚答了山樱。
门里的人又问回令。
“三月雪。”
门閂只抬起一半,煤油灯忽地晃了三下。
那是內线的信號。
和尚用肩顶开门,手先捂嘴,刀柄隨后砸在哨兵耳根。旁边的日军刚转身,消音短枪闷响两次。人倒在煤渣地上,棉帽滚进墙根。
內线是个扳道工,脸瘦得凹进去。他弯腰捡起棉帽,又扔下,嘴唇哆嗦半天才挤出一句:“信號楼上还有三个。”
和尚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屋趴著。今夜別再出来。”
十一点二十六分,特勤摸到信號楼下。
段鹏的人也贴近东侧铁丝网。五十米铁丝网不能一口气剪,钳口咬一下,旁边的人便用棉布裹住断头。铁丝绷得紧,有一处没按牢,弹回去抽在战士手背上。那人疼得肩膀一缩,手还死死捂住铁丝,直到后头的人接过去。
老周在正门外等得窝火。他面前明明有六百人,却得缩在冻沟里听车站里的人咳嗽。一个新兵鼻子堵得厉害,想吸气又不敢出声,只能用袖口捂住脸。老周回头瞪他,瞪完又把自己的围巾扯下来,塞进那人手里。
“裹住。敢咳一声,回去给老子刷一个月锅。”
十一点三十七分,西边传来汽笛。
声音还远,正线先抖起来。梔子蹲在电话杆下,手指扣住剪线钳。秒针过了十二,她收紧钳口。
铜线啪地断开。
另一名通信兵把断头拽进草沟,拿湿泥压住。站內电话房的灯仍亮著,值班员还不知道外线已经没了。
十一点四十一分,机车顶著十二节空车厢进站。车轮擦出一阵尖响,停在水塔下。司炉工跳下来接水管,站台值班员提灯往前走。
梔子抬手。
东侧铁丝网同时倒下。段鹏没喊,六百人踩著棉布铺出的缺口往里冲。正门外两声短促爆炸挤在一起,门板向內翻,老周第一个从烟里钻进去。
信號楼上的日军听见动静,抓枪扑向窗边。和尚已经上了二层,撞门时没撞开,退半步又上肩。门轴裂了,屋里那人隔门开枪,子弹穿过木板,擦著和尚肋下过去。
和尚低头看了眼棉衣上的口子,骂了一声,抬手朝门缝打了两枪。
枪声一响,车站便再也静不住。
兵营里的日军冲向月台,东边被段鹏堵住,西边又叫李大柱的人打回去。三挺机枪从窗內往外扫,煤场墙头顿时落下一层碎砖。老周刚抬脚,一名班长从后面抱住他腰,把他硬拖回墙根。
“团长有令,机枪没哑,不许过线!”
“撒手!”
“你枪毙我也得等!”
老周抡起胳膊,到底没砸下去。他趴在砖堆后数枪口火光,数清三处,抓起电话摇柄:“赵铁山,兵营东窗两挺,煤棚后一挺。別轰月台!”
南坡上,三门迫击炮终於开火。
第一轮三发,两发落进兵营院內,一发砸在煤棚后。机枪停了两处。老周等够一分钟,抬手往前一指。正门的人越过倒塌门板,没有再挤成一团。
电话房里的值班员这时才发现外线不通。他把报警电报拍到一半,窗纸被人撞破。守在外头的通信兵刚伸手夺电键,胸口便挨了一枪。他坐倒在桌腿边,仍抓住电线往下一扯。
总机从桌上翻下来,插头散了一地。那封电报停在“黑松沟遭”四个字上。
赵刚赶进来时,通信兵还醒著。卫生员剪开棉衣,血已经浸到腰下。通信兵看不见伤口,只盯著地上的线,问了一句:“没出去吧?”
赵刚蹲下,把那截断线塞进他手里:“没出去。”
通信兵攥了攥,手指很快又鬆开。
十二点二十分,兵营里最后一处抵抗停下。偽军有人扔枪,也有人翻过西墙往山里跑。段鹏没有追,只叫人守住道岔和东侧弯道。李大柱带那六十三名懂铁路的新兵扑向水塔、煤场和机车,先把炉火收小,再找司机。
司机早没影了。抓到的司炉工只会添煤看水,不敢碰制动。几个铁路工爬进驾驶室,围著阀门吵了半天,谁都不肯先伸手。
李大柱站在下面急得直拍车轮:“平时一个个都说摸过火车,真叫你们开,手咋全缩回去了?”
老巡道工陈师傅从人后挤出来:“我没开过,我认管路。先松哪一个,我能说。”
“那就你说,別人动。弄坏了记我的帐。”
机车先往后退了半尺,接著猛衝一下,十二节空车厢撞得咣咣乱响。月台上的伤员都抬头看,李大柱骂得更响,车总算一点点挪进煤场侧线。
凌晨一点刚过,阳泉方向传来急促汽笛。西侧观察哨的电话也打进站长室。
“装甲列车出动,距车站二十里!”
赵卫国看表:“西线不炸。段鹏,东弯道十五米。炸完上坡,不守断口。”
工兵把炸药塞进枕木下。起爆前,一个人趴在地上又摸了一遍引线接头,冻土硌得下巴发疼。十五米铁轨连同枕木掀上半空,落下时砸出两道黑坑。
装甲列车在十里外吃到旗语,汽笛拖了很久。车头灯停在山口,过了一阵,向东退了。
段鹏的人伏在高坡上,看著那团灯光缩回去。没人下坡追。
老周赶到站长室,张口就问为什么不咬一口。问完,他看见门边摆著三副刚钉好的担架,话又吞了回去。
枪声停下,站里反倒更乱。
重伤员先抬进候车室。白布不够,赵刚叫人拆了站长室的窗帘,裁成布条系在重伤员袖口。一个三营战士两条腿各中一枪,疼得把袖子咬出窟窿。旁边的轻伤员要给他腾门板,刚站起来,眼前一黑,脑袋撞上墙。
赵刚把人按回去:“能走也排后头。先叫卫生员看。”
名字、伤口、后送地点,一项项写。铅笔禿了,他拿小刀削。削下来的木屑沾到血,粘在本子边上,怎么掸也掸不净。
敌军死亡六十一,俘四十九,逃散十六。三项合计一百二十六,与车站原有兵力相符。
独立团阵亡九人,伤十七人。电话房那名通信兵起初记在重伤,没撑到后送,凌晨两点改入阵亡。缴步枪八十三支、轻机枪三挺、电话总机一台、电报机一部;机车一台,空车厢十二节,另帐封存。
赵刚把九个名字重新抄了一遍。九具遗体排在货棚后,身上盖著缴来的军毯。最边上那具就是电话房的通信兵,右手洗过了,指甲缝里仍嵌著电线外皮的黑屑。
赵刚把名单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俘虏押走前要查伤,铁路工人留下帮忙也要登记。陈师傅排在第六个,手指缝全是油垢。
赵刚问:“愿意留下?”
“管饭就留。俺也去別处,也还是修这条路。”
“算支前,不算入伍。想回家,提前报。”
陈师傅点头,又问:“那车要是开不走,拆不拆?”
赵刚没替赵卫国做主,只在名字后画了个圈:“先封。等命令。”
最后留下二十多人。
梔子在站长室夹墙里找到一张正太线局部图。刘家镇被红笔圈住,旁边记著守军轮换、粮车日期和阳泉援军最快出动时刻。东门守兵最少,其中一半是偽军。
赵卫国看完问:“谁送出来的?”
“侧门那个內线。”
“记功。”
梔子把地图折到一半,没折下去:“他家还在阳泉。”
她的指甲压在纸上,压出一道白痕。
赵卫国改口:“家属先转。名字不上通报。”
梔子这才把图折好。她没说谢,把內线姓名写在地图背后,又多包了一层纸,塞进棉衣最里头。
凌晨四点,东西各八公里的警戒全部到位。伤员和遗体先撤,俘虏分批后押。李大柱留一个连守水塔、煤场和机车。电话房拆下来的备用线轴,两个人抬一盘,走不出多远就得换肩。
机车到底能不能拖走,谁也不敢担保。赵铁山蹲在轮轴边看了半天,决定先拆几件关键操纵件。能开就开,开不了也不能完整留下。水塔只卸手轮,不毁阀门;煤能装多少装多少,剩下的浇水压实。
月台信號扳成红色。
赵卫国站在灯下,手里捏著刘家镇地图。黑松沟的电话断了,东侧铁路断了,阳泉的装甲列车退回山口。可货棚后还躺著九个人,候车室里还有十七个伤员。一座车站到手,帐並不轻。
赵刚走过来:“守不守?”
“主力天亮前撤。”
“机车呢?”
“能拖就拖。拖不走就拆。”
赵卫国用指甲按住图上的刘家镇东门。那里的红圈已经叫梔子折出一道印。
“下一仗,强攻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