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张之维最敏感的神经上,像是在用一把手术刀做一场精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却又让人无法迴避的剖析:“张同志,我希望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道长们也一样。
当然了,这不是捕风捉影,也不是无的放矢。
就像今天的事一样,很突然,但恰恰说明了问题。
一个诈骗分子,持有天师府钢印的真道士证,能够骗过旅游局同志们的身份核验——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份证件的真实度,高到了让专业审核人员都无法分辨的程度。
这不是造假能做到的。
很大概率,这张证是真的。
张同志身为天师府的当家人,要谨慎啊。
要吸取教训,约束门下弟子,不要做一些偷鸡摸狗甚至违法犯罪的事。
天师府传承了近两千年,是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全国上下多少双眼睛在看著,不能在任何一个细节上出了岔子。”
张之维终於开口了。
这位百岁老人刚才被李局长一顿问责训得面红耳赤一言不发,此刻面对诸葛明温和而精准的敲打,反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在心底的气。
他把双手从道袍袖子里抽出来,对著诸葛明和李局长分別拱了拱手,苍老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客套和圆滑,多了一种发自內心的坦诚和羞愧。
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挖出来摆在檯面上任人检视的:“诸葛书记,李局长。老头子我,羞愧啊。
你们说的句句在理,没有一句是冤枉我们天师府的。
李局长已经核实过了,那个钢印是真的——钢印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既然是龙虎山天师府盖的章,那就是龙虎山天师府的事,就是我张之维的事。
印章我一直妥善保管,但既然出了这样的事,就是我保管不严、管理不力,我这个天师难辞其咎。
这件事我一定会吸取教训,彻底查清印章管理的漏洞,绝不迴避,绝不推脱。
我张之维——向两位领导做深刻检討。”
这话一出,诸葛明心里倒是对这位老天师多了几分真实的认可。
一百多岁的绝顶高手,被当眾问责到这个地步,没有狡辩,没有推卸,没有把锅甩给下面的徒弟,而是直接一句“我保管不严,难辞其咎”,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
识时务,知进退,不愧是坐了半个多世纪天师位子的人。
他微微点了点头,决定给这个台阶。
开口的时候语气从刚才的敲打切换成了温和而务实的定性,不著痕跡地把话题从追责转向了解决问题,同时也不忘给张之维留足了体面:“张同志,现在不是谈责任不责任的问题。
我们从来都是实事求是——先解决问题。
责任该怎么认定,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说,谁的责任谁担,不该谁担的也不要往谁身上揽。”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从严肃的工作口吻忽然轻鬆了几分,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一贯的温和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提议,但谁也听得出来这个提议本身就是工作部署的一部分,用一种聊家常般的隨意语气说道:“其实今天轻装简行,就是想来咱们天师府实地考察调研,为了今后道教文化的保护与发展做点基础性的工作。
同时呢,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想跟张同志一起,站在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红旗下拍一张合照。
正一道龙虎山天师府毕竟是道教祖庭,有近两千年的文化底蕴,是我们国家不可多得的文化瑰宝。
我们要学习,要保护,要传承。
跟张同志合张影,算是留个纪念,也算是为道教文化保护工作的开端做个见证。”
李局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脸上的羞愧和愤怒瞬间被一种“领导说话了我们要马上落实”的积极態度取代。
他转身对著隨行人员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而兴奋,像是终於找到了一个正確的方向:“诸葛书记这话深刻啊!我们要学习,一定要学习!张天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头,朝广场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从山门扫到殿阁,从殿阁扫到古樟,从古樟扫到旗杆——不对,广场上没有旗杆。
他又扫了一遍,从东头扫到西头,从南头扫到北头,大殿前、山门前、广场中央、花坛两侧——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张著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尷尬,从尷尬变成了一种“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的深深慌张。
他下意识地嘟囔出声,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旗呢?我那么高、那么红、隨风飘扬的五星红旗呢?”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的隨行人员也都齐刷刷地抬头朝广场四周张望。
没有。
所有人都確认了一个事实——龙虎山天师府前山山门广场,国家级文化旅游景区,道教祖庭正一道的法脉源头,近两千年的文化名山,广场上居然没有一面五星红旗。
沉默。
良久的沉默。
李局长看著张之维,张之维看著李局长,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谁都没有说话。
张之维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刚才被问责的时候是羞愧的红,此刻被问到红旗在哪里的时候,那是一种更加深刻的、触及灵魂的沉默。
他这位天师今天被接二连三地击穿了防线,先是被抓到门下弟子问题,再是被抓到管理制度漏洞,现在连一面红旗都没能在广场上立起来。
诸葛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责备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轻鬆而明確的语气把话题重新拉了回来,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尷尬的沉默只是一阵不经意的山风。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手还牵著他衣角的女同学,弯下腰,用一种大哥哥对小妹说话的语气说道:“走吧,同学。
你不是来天师府替你母亲祈福的吗?来,叔叔陪你进去。
哦对了——让这位朴素的道长陪我们一起去好不好?他可是天师的亲传弟子,对天师府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女同学仰著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的张灵玉,乖乖地点了点头:“叔叔,我都可以的。谢谢叔叔。”
张之维立刻明白了。
他转身对张灵玉微微頷首,那个眼神里传达了多层意思——陪好领导,照顾好小姑娘,別怠慢,別出错,该介绍的介绍,不该说的一个字別多说。
他的动作不大但態度极其明確,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被將了一军之后的老棋手在重新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