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礼在裴凛回来之前又偷偷溜走了。他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跟他二哥碰面。若是以往,裴凛少不得要深究一番,只是近来琐事缠身,实在腾不出手来理会裴书礼,便也只得作罢。
天气確实算不上好。裴书礼前脚刚走,天空便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沈既承原本还想著在院子里钓鱼,这下也只能放弃,退回到客厅里,盼著雨势小些再出去。
可那雨丝不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倒越发绵密起来,沈既承不知不觉走到门口站定,仰头望著被灰色阴云压低的天空,眉头越蹙越紧。
或许是太久没下过雨了,这天色莫名让人胸口发闷。
为什么?
或许是上午的时候,大哥发的那一句早点回家?
沈既承摇了摇头,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
他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或许……是裴凛今天回来得晚了。往常这个时辰,他已经能听见院门响动的声音了。
“石先生,您別站在外面了,衣服都打湿了,快回屋里坐著吧。”陈姨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语气里带著关切。
沈既承只是轻轻摇头,“没事陈姨,我一会儿就进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没来由的心慌是从哪冒出来的。雨滴砸在院中树叶上,噼噼啪啪,杂乱无章,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听了一会儿,终於皱了皱眉,打算转身回屋。
就在转身的那一瞬,余光里撞进了一道身影。
雨幕重重,裴凛穿著一件黑色大衣从院门外走进来,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髮一缕缕贴在额前,雨水顺著稜角分明的下頜往下淌。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雨雾里显得尤为冷冽,可就在触及门口那道立著的身影时,眼尾的凌厉骤然柔和下来,只剩温柔。
沈既承看著裴凛朝自己走来。脑子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腿已经先动了。
他不管不顾地衝进大雨里,整个人扑了上去。
裴凛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这样跑出来,被撞得往后踉蹌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但他没有推开沈既承,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將人牢牢环在怀里。雨水淋在两个人身上,裴凛低头,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沙哑,却格外温柔,
“怎么跑出来了?外面下著雨,快进去,別著凉了。”
沈既承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搂著他的腰,声音闷闷的,“你去哪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其实裴凛回来的並不算晚,满打满算也不过比平日迟了半个小时。
可沈既承今天心里不对劲,那三十分钟也格外漫长,裴凛没有辩解,只是抬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后脑勺,嗓音低沉而纵容,
“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沈既承正要开口说什么,环在裴凛腰间的手指却忽然触到一片温热。那温度黏腻得不像雨水。紧接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混在水汽里钻进鼻腔。
他的动作陡然僵住。
沈既承慢慢抽回自己的手,低头看去,掌心赫然一片刺目的鲜红。
那血液在雨水的冲刷下顺著指缝蜿蜒淌下。
他瞬间僵住,猛地仰起头。
裴凛的嘴唇已经泛了一层淡淡的苍白,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气度此刻被雨水和失血削去了大半。
沈既承的心尖狠狠一颤,嗓音几乎走调,
“裴凛,你怎么了——”
裴凛垂眸看见他掌心的血跡,眉头轻轻一皱。
可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伤,反倒牵起沈既承的手,用自己的衣袖一点一点將那血跡擦拭乾净。
雨水冲刷著两人的手,裴凛的动作细致而温柔,他不想这鲜血玷污了他的宝贝。
“出去了一趟,受了点小伤,不要紧的。”他语气极轻地安抚著。
说著,他牵著沈既承往屋里走。
可沈既承哪里是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人。
两人刚踏进客厅,他一句话没说,抿紧了唇,抬手就要去掀裴凛腰侧的衣摆。裴凛眼疾手快,攥住他的手腕。
他手劲依旧很大,沈既承挣了两下没能挣开。
裴凛坐在沙发上,仰头看著他,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和心疼,“宝贝,別看了。真的只是小伤。”
沈既承的眼眶倏地就红了。
他咬著牙不吭声,也不鬆手,就那么固执地站在原地,红著一双眼直直盯著裴凛。那眼神又倔又疼。裴凛与他对峙了几秒。
他看著沈既承泛红的眼尾和抿紧的唇角,终是败下阵来。那双攥著他手腕的大手缓缓鬆了力道。
沈既承的手指轻轻发颤,慢慢掀开了裴凛的衣摆。
腰侧赫然一道刀伤,皮肉外翻,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著殷红的血珠。里面的衬衫早已被鲜血浸透,湿黏黏地贴在皮肤上,触目惊心。
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沈既承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你是有病吗!”他声音发颤,又急又心疼“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去医院,你还往回跑——”话没说完,他已经伸手去捂裴凛腰侧的伤口,想要替对方把血止住。
裴凛低头看著他通红的眼睛和沾满鲜血的手,忽然就笑了。
他伸手將沈既承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对方的肩窝,闭上眼睛,嗓音哑得不像话,
“宝贝,你知道吗……我受伤的时候,好像听见了你的名字。”
沈既承的身子在他怀里僵了一瞬。
“我以为……掉进海里的人是你。”裴凛的声音很轻,“你不会游泳,又有深海恐惧症,我害怕极了。”
“所以就想回家,確认你还好好的。”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隙。沈既承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有些闷,“我不是被你关在家里吗?怎么出得去。笨蛋。”
裴凛低低笑了一声,却牵动伤口有些疼,他隱忍著,“是啊……我当时没想到。”
就在此时,院门被人推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玄关传进来。张敘撑著伞衝进客厅,收了伞,雨水顺著伞尖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裴总,楚医生到了。”
楚皓南是冒著雨赶来的。一路上张敘只电话里草草说了裴凛受了伤,具体多重伤在哪儿怎么伤的,一概含糊。
他心里没个底,更多的是担心,可进了客厅,看见裴凛还能站在那里抱著人,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看来是死不了。
他拎著医药箱走过去,在裴凛的面前蹲下身,掀开他腰侧的衣摆,那道狰狞的伤口便完整地暴露在灯光下。他仔细看了看创口的形状和走向,眉头缓缓拧了起来。
“怎么会伤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