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托著下巴,盯了他一会儿,像是想从这句话里听出点別的意思。
可陆閒舟已经收回视线,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又是这样。
明明是他先问她离岛以后还回不回消息,真等她回答了,却又摆出一副只是在確认联繫方式的样子。
“陆会计,你啷个讲话老是像在交接工作一样嘛?”
“这不算聊天?”
“就不像聊天嘛。”
她嘴上嫌弃,手指却在碗边轻轻蹭了两下。
离岛以后。
这四个字明明没有说出口,却一直在她耳边晃。
她低下头,盯著碗里已经化成水的绿豆沙,勺子慢慢搅了两圈。
刚才还觉得这碗东西太甜,这会儿却连甜味都尝不出来了。
陆閒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说,看我发什么吗?”
“我说看你表现,没让你把聊天也分成有用和没用。”
“那你想收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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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棠手里的勺子停住。
这话问得太直接,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总不能说,隨便什么都行。
天气、吃饭、帐单,甚至一句没头没尾的废话。
只要是他发的,她大概都会看。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丟,故意抬起下巴。
“看你表现噻。”
陆閒舟没再追问,只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这三个字听著仍旧规矩,姜棠却莫名觉得,他是真的记下了。
旁边的阿婆走过来收拾桌上的空碗。
她看了一眼陆閒舟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那碗绿豆沙,愣了愣。
“小伙子,不合胃口啊?”
陆閒舟拿纸巾擦了擦手。
“不是,刚才聊起別的事,忘了吃。”
姜棠拿出那张旧照片,递到阿婆面前。
“阿婆,你看哈,这个地方以前是不是在附近?”
阿婆接过照片仔细看了看。
“哎哟,这不就是前头那棵大榕树嘛。”
“以前卖绿豆沙的摊子就在树底下,后来摊子改到这边,树还在。”
她探出身子,抬手指向拐弯处露出的树冠。
“就那边,拐过去就是。”
姜棠把照片收好,站起身。
“走了,干活。”
两人顺著阿婆指的方向往前走。
阳光依旧毒,陆閒舟撑开防晒伞,照例把大半阴影压到姜棠头顶。
姜棠抬头看了一眼。
“你自个儿不晒嗦?”
“晒不坏。”
“你还挺抗造哈。”
“嗯。”
“夸你噻。”
“听出来了。”
姜棠被他堵得没话说,索性加快脚步往前走。
没走几步,陆閒舟又跟了上来,伞面不偏不倚地罩在她头顶。
到了照片里的位置,陆閒舟举起手机,对著远处的尖顶建筑和榕树比对角度。
姜棠拿著旧照片站在旁边。
“再往左边一点,照片里能看到那个旧招牌的角。”
她说著往旁边跨了一步。
这一下,刚好挡住了镜头。
手机屏幕里,全是她的后脑勺。
陆閒舟放下手机。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头比那棵树还大?”
姜棠转过身瞪他。
“我是帮你找参照物噻。”
“参照物会动?”
“我这是动態参照物噻。”
两人一来一回斗著嘴,跟拍镜头把这一幕完整录了下来。
拍完任务照片,阿婆在摊子前招手。
“来都来了,顺便给你们俩拍一张?”
阿婆笑呵呵的,手里还拿著块抹布。
姜棠本想摆手说不用。
陆閒舟已经走过去,把手机递给阿婆,还顺手调好焦距。
姜棠只能走回树下。
两人並肩站著。
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谁也没靠过去。
阿婆端著手机,眯著眼看屏幕。
“你们刚才撑伞都没离这么远,靠近点嘛。”
姜棠的脚尖往里收了一下,嘴上还在硬撑。
“我是怕挡著这棵树。”
隨后她又往陆閒舟身边挪了半步。
“三,二,一。”
陆閒舟看著镜头。
快门落下前,姜棠却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阿婆把手机递迴来。
屏幕上,姜棠的视线恰好落在陆閒舟侧脸上。
“拍得挺好。”
陆閒舟看了一眼屏幕,按灭手机揣进兜里。
姜棠没吭声,抬手把被风吹到耳边的头髮拨了回去,顺势遮住了发热的耳朵。
任务完成。
陆閒舟拿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
姜棠抬眼,正好看见前面的路口竖著一块旧木牌:老市场,往前两百米。
她想起早上苏半夏提过,老市场的海岛特產最便宜。
“来都来了噻。”
姜棠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车费都花咯,只拍张照片就走,好亏哦。”
陆閒舟看了一眼网约车软体,没急著点呼叫。
“想去逛?”
“顺路逛一圈噻。”
姜棠指著牌子。
陆閒舟看了眼路牌,又看向她。
“逛可以,別到最后拿不下。”
姜棠晃了晃手里的防晒伞。
“陆会计,逛个市场还要先做风险评估嗦?”
“逛可以,別看见什么都想买,最后拎不动。”
“陆会计,你管得还挺宽。”
姜棠嘴上嫌弃,却把旧照片往他衬衫口袋里一塞。
“那你先帮我保管这个。”
陆閒舟没拿出来,只低头看著她。
“这就开始使唤人了?”
“搭档不就是拿来使唤的嗦?”
“少操心,走走走,再磨蹭摊子都收完咯。”
老市场里人头攒动,空气里混著海腥味、香料味和水果的甜腻味。
头上拉著防水布,透进来的光有些暗。
姜棠走在前面,东看西看。
她在一个乾果摊前停下,抓起一包椰子糖看配料表。
“这个给半夏,她喜欢吃甜的。”
转头又看见一堆醃製的水果。
她挑了一袋顏色最红、看著最酸的醃芒果。
“这个给霍辞,到时候他一吃,我硬是要拿手机把他变脸的样子录下来。”
她买得很快。
给工作人员的糕点,给沈星渡他们的鱼乾。
没一会儿,手里就提了四五个塑胶袋。
陆閒舟跟在她侧后方,没出声阻止。
袋子越来越多,陆閒舟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些重的。
姜棠路过一个卖手工编织品的小摊。
摊子上掛著一排用椰壳和麻绳做的小掛件。
造型粗獷,但不难看。
她的视线在一个做成算盘样式的椰壳掛件上停了两秒。
陆閒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
摊主是个热情的大姐,见状立刻凑上来。
“姑娘,眼光真好,这算盘掛件招財的。”
“买一对吧,你和男朋友一人一个,保准以后家里帐本越算越厚。”
姜棠的手指还搭在那个算盘掛件上。
她抬头看了眼陆閒舟,又低头问。
“这个啷个卖?”
“一对三十,单个也能买。”
姜棠摸出手机,指尖在付款页面上停了一下。
陆閒舟提著几个袋子,目光在那个算盘掛件上停了停,很快又移开。
“买吃的就行。”
姜棠没接这句话,只把手插进衣兜,转身往下一个摊位走。
有些东西买下来,就真的变成告別礼物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送。
再往下逛,姜棠发现陆閒舟走得比刚才慢了些。
他不动声色地挡在市场过道的外侧,把她护在靠摊位的那一边,避开来回推著小车送货的商贩。
市场里越来越闷。
没有风,空气像吸饱了水的一块破海绵,压得人喘不过气。
摊主们开始手脚麻利地往货物上盖塑料布。
一股带著土腥味的凉风从市场外倒灌进来。
一位卖糕点的阿叔提醒他们。
“看这天,怕是有阵雨,你们两个小年轻別走太远。”
姜棠举起手里的防晒伞晃了晃。
“有伞,怕啥子。”
陆閒舟看了一眼那把面积不大的伞,眉头却慢慢皱紧。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老市场的铁皮顶上。
这场雨显然不打算跟他们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