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楚玉放下书卷,抬眸看他,语气平静无波:
“慌什么,慢慢说。可是北狄人有动静?”
“是,也不全是。”
完顏石咽了口唾沫,快速道:
“属下刚从县衙那边过来,萧家军全军调动,都往北城门去了,看样子是要出城打仗。属下找相熟的差役打听了,说是北边来了上千北狄骑兵,领头的叫哈尔巴拉,还有巴图鲁,本来明天傍晚才到县城,可萧家军现在就出城,估摸著是要去半路上伏击。”
“哦?”
完顏楚玉眉梢微挑,手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点,
“萧剑扬胆子倒是不小。他才刚拿下东霜县,满打满算也就千把人,大半还是新兵降卒,就敢主动出去伏击上千北狄精锐?”旁边的完顏虎嗤了一声,瓮声瓮气道:
“汉人就是喜欢耍小聪明,伏击有什么用?北狄骑兵衝起来,他们那点步兵还不够塞牙缝的。我看这萧剑扬是飘了,杀了个耶律赤就真当自己是人物了,这次非得栽个大跟头不可。”完顏楚玉没理他,继续问完顏石:
“你可看清了,他们带了多少那种……叫天罚的东西?”“看了!”完顏石立刻点头,“好多士兵怀里都抱著陶罐,少说有上百个,还有三四辆马车拉著东西,盖著厚布,看不清是什么,但估摸著就是火药之类的。属下还听说,上次他们炸城门,就是用的这种东西,几包下去,几寸厚的木门直接炸成碎木头,守城的兵丁震得耳朵都流血了。”
完顏楚玉沉默下来。炭火噼啪作响,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虎部落在女真诸部里本就弱小,常年被北狄欺压,每年都要进贡大量牛羊、皮毛,部落里的青壮被掳去当奴隶、女人被抢走的事更是年年都有。
她这次带著人潜伏在东霜县,一是靠做生意换盐铁药材,二就是打探北狄和大武的消息,想在乱世里给部落谋条活路。北狄这次南征来势汹汹,要是真打下了幽州,占了整个北境,下一个要吞的,肯定就是女真各部。
唇亡齿寒的道理,她比谁都懂。
萧家军虽然是汉人势力,但眼下跟北狄是死敌。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更何况,这个萧剑扬手里有天罚这种神物,真要是能重创北狄这一千骑兵,对虎部落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公主,您想什么呢?”
完顏虎见她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开口,
“要不咱们趁乱收拾东西回部落吧?北狄人打过来,可不管咱们是女真还是汉人,到时候铺子都得被抢光,咱们也麻烦。”
完顏楚玉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清冷:“回部落?回部落等著北狄人打上门,把咱们部落的男人杀光,女人掳走,牛羊抢光?”完顏虎一愣,梗著脖子道:
“那……那咋办?总不能咱们上去帮汉人吧?咱们就一千多族兵,跟北狄精锐打,那不是以卵击石吗?”“以卵击石?”完顏楚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城北风雪瀰漫的方向,“
有萧家军的天罚在,谁是卵谁是石,还不一定。”
她转过身,语气斩钉截铁,带著部落公主的威严:
“完顏虎听令。”“末將在!”完顏虎下意识挺直腰板。“你立刻回部落,点一千精锐骑兵,带足弓箭、弯刀和三天乾粮,抄近路赶往猛虎岭。”
完顏楚玉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到了之后,先不要露面,隱蔽在谷外东侧林子里,看萧剑扬的號令行事。他主攻,我们就从侧面衝击敌军侧翼;他堵截,我们就负责追剿逃兵。目標只有一个。
儘可能多杀北狄人,最好能把哈尔巴拉和巴图鲁都留下。”
“什么?”
完顏虎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
,“公主,您让我们带一千弟兄,去听一个汉人的指挥?咱们女真勇士,什么时候听过汉人的號令了!不行,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不同意。”
完顏楚玉脸色冷了下来,说:
“北狄上千精锐,我们单独对上,胜算不足三成。但有萧家军的天罚帮忙,胜算至少有七成。杀了这伙北狄人,一来能报部落多年的血仇,二来能削弱北狄南征的兵力,三来……能跟萧剑扬结个善缘。”“他手里有天罚,有本事跟北狄硬碰硬,將来北境这盘棋,他未必没有一席之地。
“多一个能打北狄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记住,去了之后,低调行事,不要抢功,不要惹事,一切以重创北狄为首要。要是坏了大事,你就不用回来了,自己提头来见我。”
顏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一百个不服气,但公主的命令他不敢违抗。憋了半天,只能瓮声瓮气地抱拳:“末將……遵命!”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屋子,去召集族里的精锐人手。完顏石跪在地上,有些担忧:
“公主,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萧剑扬输了,北狄人查到是我们帮的忙,转头就会攻打部落……”“输了,我们就立刻撤,北狄人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我们头上。”完
顏楚玉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捲兵书,语气平淡,“但我有种预感,这个萧剑扬,输不了。能拿出天罚这种东西的人,绝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她望向窗外的漫天风雪,眼神深邃:“北境这趟浑水,也该有人搅一搅了。”
与此同时,城北官道上。风雪漫天,卷著雪沫子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疼。萧剑扬骑在马上,身披黑色棉甲,身后跟著六百多名萧家军士兵,脚步匆匆,却队列整齐。
没人閒聊说笑,只有踩雪的咯吱声和低声的口令声,队伍里透著一股肃杀之气。新兵们脸色发白,冻得嘴唇发紫,却咬著牙跟上脚步。
老兵们面色沉稳,时不时回头照拂一下身后的新兵,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见惯了战场的冷硬。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前方出现一道狭长的山谷。两侧是两三丈高的土坡,坡上长满了矮松和荆棘,积雪压得树枝往下弯。
谷底一条官道蜿蜒而过,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三匹马並行,正是猛虎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