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燕京起飞的东航航班,在下午两点四十准时落地。
不是落在姑苏,而是落在隔壁的硕放。
作为江南省经济体量第一的城市,姑苏没有自己的机场,这在网际网路上早被网民当成了常驻的地理梗,从航站楼出来,空气里的温度和燕京完全是两个极端。
燕京还在刮著透骨的倒春寒,而三月的江南,风已经是软的了。
街边绿化带里的香樟树抽出了新芽,来往的行人大多脱了臃肿的冬装,顾南溪解开了浅米色风衣的扣子,里面只穿著一件薄薄的圆领毛衣。
“这天气,中午走在太阳底下估计都得冒汗。”赵书尧將拉链拉下,单手拎著並不算大的行李包。
两人在网约车上客区拦了一辆车,直奔姑苏市区。
一路高速,车內很安静,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姑苏老城区一处闹中取静的住宅小区门外。
“路上慢点,我先回去了。”顾南溪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看著赵书尧。
“好,你回去好好歇著。”赵书尧摆了摆手,关上车门,“师傅,去工业园区那边的建材城工地。”
车辆重新匯入车流。
半个小时后,车子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大门外停下,赵书尧推开车门,视线扫过前方被蓝色铁皮围挡圈起来的庞大建筑群,几座塔吊在半空中缓慢旋转。
拿出手机,拨通了老赵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声。
“喂,尧尧啊。”母亲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妈,我到你们工地门口了。”赵书尧抬手挥散眼前的灰尘,“我上飞机前不就跟你们说过了吗,今天休息,出来吃饭。”
“到了,行行行,你別往里走,里头全是钢筋拌料车,脏得很,我和你爸这就出来。”
赵书尧掛了电话,站在路边的电线桿下等。
不到五分钟,蓝色铁皮门的一道侧门被推开。老赵和赵母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老赵身上穿著一件体恤,赵母则也是如此,脸色因为常年的风吹日晒显得有些粗糙。
没有什么电视剧里阔別重逢、眼泪汪汪的拥抱戏码。
一家三口碰面,老赵,上下打量了赵书尧一眼。
“一路挺顺当?”老赵开口。
“没晚点,挺顺的。”赵书尧笑著点头,“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吃饭,吃完饭我自己在附近找个快捷酒店住一晚,明天我还有活动。”
“行。”老赵没多囉嗦。赵母也没提什么住酒店浪费钱的话,父母在这个年代虽然节省,但只要是花在儿子正事上的钱,他们从来没抠门过。
三人沿著马路走了一百多米,进了一家专门做快餐和小炒的苍蝇馆子。
店面不大,墙面被油烟燻得有些发黄,赵书尧找了个靠窗的四方桌,拿纸巾把桌子擦了一遍,招呼父母坐下。
“老板,来个乾锅花菜,一个土豆烧牛肉,再来条红烧扁鱼,炒个青菜。”赵书尧熟练地点菜,转头看向老赵,“爸,喝点?”
“喝点。”老赵搓了搓手心里的老茧。
赵书尧去冰柜拿了两瓶常温的雪花啤酒,起开盖子,倒满两个玻璃杯,把其中一杯推到老赵面前。
菜还没上,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赵书尧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赵,隨后自己也咬了一根,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拇指一划。
“啪。”
火苗跳出。老赵凑上前点燃,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父子俩之间散开。
“爸,妈。”赵书尧夹著烟,胳膊撑在油腻的桌面上,语气里带著几分隨和的调侃,“前两天那个京城来的林大记者,跑你们到底聊啥了?你们面对那镜头,紧不紧张?”
老赵弹了弹菸灰,不屑地哼了一声。
“紧张啥?”老赵端起杯子,“那丫头人倒是不错,客客气气的,还给我和你妈买了水果,一开始旁边那小伙子扛著个大机器对著我,是有点不习惯,后来那林记者说,就当拉家常,这不就聊开了吗。”
赵母在旁边接话:“你爸那是吹牛,一开始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后来喝了两口水才缓过来,人家记者问啥,你爸就答啥,我是没怎么敢说话。”
赵书尧轻笑一声:“那她问您啥了?”
“就问,咱们家有啥家风。”老赵吐出一口烟,“我说咱们农村人,哪有那么多文縐縐的家风,不偷不抢,靠力气吃饭,不让自己饿肚子,就是家风。”
赵书尧听完,没忍住大笑起来。
“这回答不错。”赵书尧对老赵竖起大拇指,“爸,她是不是还问你,对我有什么期望?”
“对对,就问这个。”老赵眼睛一亮,“问我觉不觉得你给咱们家光宗耀祖了。我说这算啥光宗耀祖,他多读了几本书,那是国家政策好。”
“我跟她说,我不指望你当多大的官,也不指望你赚金山银山,只要你在这世上,活得正当,不丟脸就行。”
赵书尧收住笑声,认真地点了点头,他太清楚林静那套官方媒体的採访逻辑,那是想挖出底层家庭的悲情感和奋斗史,结果碰上了老赵这种纯粹的苏北农民实用主义哲学。
这一套大白话,绝对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台词都要震撼。
服务员把菜端上桌。
“先吃菜。”赵书尧拿起筷子,给母亲夹了一块烧得软烂的土豆。
一家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赵母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赵书尧,脸色变得认真起来。
“尧尧,妈问你个事。”赵母开口。
“您说。”
“前一阵你在电话里说,学校给你那个啥留校的名额,你给拒了?”赵母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老赵也停下了手里的筷子,默默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小口,编制,在这个年代的底层父母眼里,那就是金饭碗,是免死金牌。
赵书尧放下筷子。
“对,拒了。”赵书尧坦然承认,没有半点隱瞒。
“那可是学校的老师啊……”赵母有些急了,“端公家的饭碗,你不干这个,你马上就毕业了,你打算干啥,去外头的公司给人家打工?”
老赵没说话,但眉头已经微微皱了起来。
赵书尧看著父母那极力压抑著担忧的眼神,没有搬出在外面面对媒体和资本时那套高深的歷史虚无主义、解构权力的逻辑,因为那不属於父母的认知范围。
他需要用降维的方式,把自己的未来讲清楚。
“妈,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赵书尧重新拿起桌上的烟,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想好了,我准备自己创业,搞个文化工作室。”
“工作室?”老赵开口了,“那玩意靠谱吗,本钱从哪来?”
“爸,你听我跟你算一笔帐。”赵书尧身体前倾,眼神专注。
“你和妈以前在老家赶集,见过天桥底下那些说书的、唱大鼓的没?”赵书尧拋出一个极其具象的比喻。
老赵点头:“见过。说一段,端个笸箩找人要两毛钱。”
“对,我乾的这个事,就跟他们在天桥底下说书一模一样。”赵书尧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只不过,天桥底下顶多站几百个人,听完也就散了,而我这天桥,叫网际网路,现在全中国有几亿人在用手机看网上的东西。”
赵书尧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放在老赵面前:“我把我会的那些歷史知识、书本上的故事,写成文章,拍成视频,发到网上去。”
“只要我说的东西有人爱看,几万人、几十万人盯著我看,他们不用掏钱给我。”赵书尧放慢语速,“平台,也就是那个搭戏台子的大老板,看我能给他招揽客人,他就会主动给我发钱,看的越多,钱越多。”
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那……能挣几个钱?”赵母忍不住问。
“不多。”赵书尧摸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头条创作者后台的界面,把那一串长长的数字调出来。
“满打满算,这一个月,这戏台子老板,给我发了三万多块钱。”赵书尧把手机屏幕转向老赵。
老赵的眼睛猛地睁大。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著屏幕上的数字。
“这……三十、三百、三千……三万?”老赵的声音都抖了一下,他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风吹日晒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个万八千。
儿子在这小盒子里敲敲字,一个月顶他几个月的工钱?
赵母也凑过来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爸,这还只是个开头。”赵书尧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极其平稳,“等我这个文化工作室弄起来,我就僱人帮我拍、帮我写,这戏台子就能越搭越大。”
赵书尧看著老赵的眼睛。
“那学校的铁饭碗是好,但一个月撑死也就几千块,还要论资排辈,看人脸色。”赵书尧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您不是说,指望我活得堂堂正正吗?我要是留校,天天端茶倒水赔笑脸,那骨头就软了,我自己干,自己当老板,谁也不看。”
老赵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转过头,看著窗外工地上那些扛著水泥袋走动的工人,再回过头看著坐在面前的儿子。
“好。”老赵端起最后一点啤酒,一饮而尽,“既然你能靠自己挣到这个数,那就自己干,不看人脸色,挺好。”
赵母虽然还有些担心理论上的风险,但看到那三万多的实打实数字,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