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马夫人接著道:“我知此信涉及帮中大事,帮主和诸长老既然不在洛阳,我生怕耽误时机,当即赴郑州求见徐长老,呈上书信,请他老人家作主。以后的事情,请徐长老告知各位。”
徐长老咳嗽几声,说道:“此事说来恩恩怨怨,老朽当真好生为难。”
这两句话声音嘶哑,颇有苍凉之意。他慢慢从身上解下一个麻布包袱,打开包袱,取出一只油布招文袋,再从招文袋中抽出一封信来,说道:“这封便是马大元的遗书。大元的曾祖、祖父、父亲,数代都是丐帮中人,不是长老,便是八袋弟子。我眼见大元自幼长大,他的笔跡我是认得很清楚的。这封信上的字,確是大元所写。马夫人將信交到我手中之时,信上的火漆仍然封固完好,无人动过。我也担心误了大事,不等会同诸位长老,便即拆来看了。拆信之时,太行山铁面判官单兄也正在座,可作明证。”
杨过恍然大悟,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十二道金牌”,之前他还在纳闷,秦檜有了,张俊也有了,怎么能缺了最终拍板决定杀了岳飞的赵官家呢?
曾经的杨过可能不一定看得清楚,但段誉可是被当作未来大理储君培养的,类似的帝王心术哪怕是再不想听,或多或少也学了不少。
杨过把这几件事情稍一串联,便能得出一个接近事实的真相。
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马夫人,说不定才是整个事件的策划者,就是不知道除了全冠清和那个道貌岸然的徐长老之外,还有没有別的知情人。
接下来,徐长老开始主持大局,浑然没有把帮主乔峰放在眼里。
单正、谭公、谭婆还有顛三倒四的赵钱孙,都是徐长老所说那件“大事”的见证人,只不过,赵钱孙“顛”的程度完全超出了所有人意料,徐长老几次想要进入正题,都被赵钱孙把话题岔到別处。
徐长老忍著怒气再问一声:“赵钱孙先生,咱们请你来此,是请你说一说信中所提到的事到底是真是假。”
杨过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站出来说道:“嘿嘿,这位长老,你请这位赵钱孙先生千里迢迢地前来为一件大事作证,但诸位应该都看见了,此人行事顛三倒四,他说出的话,恐怕没几分可信。”
杨过既然已经把康敏的打算猜了个七七八八,自然不能任由徐长老发挥,他这一番说辞,意在降低赵钱孙证词的可信度。
徐长老听了微微一怔,隨即拱手问道:“不知这位少侠怎么称呼?与我们帮主有何干係?为何要在此对我丐帮行事横加阻挠?”
杨过答道:“在下段誉,大理人士,刚和你们帮主义结金兰,自然要替我大哥提防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指控。”
徐长老摇头嘆道:“唉,少侠不信老夫之言,老夫无话可说。但是当年在雁门关外、乱石谷前的那一场血战,赵钱孙先生的的確確是亲身参与过的,他说的话自然可信。”
杨过少年时就擅长斗嘴,无理都能爭三分,此时被他抓住漏洞,自然要死缠烂打到底:“你说他亲身参与过他便当真亲身参与过吗?你先给我拿出他亲身参与过那场血战的证据来,否则在下对他说的话半个字也不相信!”
其实杨过也不知“那场血战”到底暗藏什么玄机,但直觉告诉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既然不是好事,还是不要被人说出来的为好。
此时不知为何,赵钱孙已颤声道:“雁门关外,乱石谷前……我……我……”
驀地里脸色大变,一转身,向西南角上无人之处拔足飞奔,身法迅捷已极。
眼见他便要没入杏子林中,徐长老著急地大叫:“喂!別走,別走,快回来,快回来。”
赵钱孙哪里理会,只有奔得更加快了。杨过心想:这个赵钱孙一听到雁门关就嚇得魂不附体,落荒而逃,也不知他在那里有过什么样的恐怖经歷,不过自己倒是可以利用这一点。
杨过立时改用悽厉之声煽风点火道:“赵钱孙,你不跑快点儿,雁门关外的惨剧就要发生在你身上了,雁门关外……雁门关外……嘿嘿嘿……雁门关外……雁门关外……嘿嘿嘿嘿嘿……”
杨过曾和黄蓉用这一招扰乱和小龙女相斗的公孙止心神,对於用言语扰乱他人心神这种事,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
话音便如山风连环拍击在悬崖上一般,又若厉鬼不断索命,借杨过的浑厚內力送入赵钱孙耳中,杨过在声音中又夹杂上“虎啸破”的法门,让他全身笼罩在一片阴森恐怖的气氛之內。
杨过也没想到赵钱孙如此不济,这货跑了几步,竟然两腿一软坐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忽听得杏林那边,有个苍老的声音嘆息道:“唉,杀孽太重!杀孽太重!这位施主,雁门关大战已是三十年前之事,何以今日重提?”
眾人回过头来,只见杏子树后转出一个身穿灰布衲袍的老僧,方面大耳,形貌威严。他脸上先有一片奇异的神色,似乎又兴奋,又恐惧,又惨不忍言,最后则是一片慈悲和怜悯。
眾人见礼完毕,徐长老转向杨过,说道:“段公子,这位乃是天台上智光大师,大师当年曾飘洋过海,远赴海外蛮荒,採集异种树皮,治癒浙闽两广一带无数染了瘴毒的百姓。他因此而大病两场,终至武功全失,你说赵钱孙顛三倒四的,其言必不可信。而这位智光大师乃是有道高僧,他的话你总该信得吧!”
杨过有心继续胡搅蛮缠,但面对如此得道高僧,实在是做不到睁眼说瞎话。
没办法,杨过还是要脸的。
徐长老將信递给智光大师,智光大师看了信,沉思片刻,从头到尾又看一遍,摇头道:“旧事早已过去,今日何必重提?依老衲之见,將此信毁去,泯灭痕跡,也就是了。”
徐长老道:“本帮副帮主惨死,若不追究,马副帮主固然沉冤不雪,敝帮更有土崩瓦解之危。”
智光大师点头嘆道:“那也说得是,那也说得是!”
他抬起头来,但见一鉤眉月斜掛天际,冷冷的清光泻在杏树梢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