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34章 半真
    龙泉。
    宋代龙泉窑的小碗,虽然残了,但釉水和开片都对。
    龙泉窑这东西,普通人只知道“青瓷”,可真正老龙泉的青,不是刷漆那种绿,它有层次,灯一斜照,像水底压著光。
    假的也能做绿,但绿得浮,像刚洗过的塑料盆。
    摊主是个老汉,蹲在后头抽菸。
    “这个碗咋卖?”
    “家里盖房挖出来的,不晓得钱,你看著给。”
    这种话不能全信,也不能全不信。
    我想了想,掏出三百。
    老汉接过去,数了两遍,笑得露出黄牙。
    马二眼睛直了:“三百买个破碗?刚才五块买破铜,现在三百买破碗,小陆爷,你是不是发烧了?”
    我把碗用报纸包起来,手有点抖:“闭嘴。”
    白露看了一眼,没拆穿,只说:“拿稳点。”
    我们正要离开夜市,巷口又被堵住了。
    几个人影站在巷口。
    长脸汉子站在中间,嘴里叼著烟,左边是黑夹克,右边是灰棉袄,身后还跟著两个年轻小子,眼神都不大干净。
    马二第一个看见,手里的花生袋往兜里一塞,脚底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张西武也从远处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
    长脸汉子眯著眼,吐了口烟:“小年轻,真巧!又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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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巧!这么晚了还不回家?”
    “少废话。”他把菸头弹到地上,“老朱让我带句话,你们挖了字货就该有路。把东西交出来,咱们好说好散。”
    白露的手已经按住了帆布包带子。
    黑夹克盯著她,咧嘴笑了一下:“小姑娘,包里装的啥?字货?”
    白露没理他。
    长脸汉子往前走了一步:“你们在炭山拿了多少,我不计较。但水台的路,不能你们独吞。”
    “你他妈谁啊?你说交就交?二爷还说你欠我钱呢,你现在掏?”
    灰棉袄往前一衝,被黑夹克拉住了。黑夹克还记著竹笼里的事,没敢真上手,但嘴不饶人:“姓马的,你別狂。”
    我往前站了一步,把胡小河挡在身后。这孩子没见过这阵仗,脸都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水台?”
    “別废话!”
    长脸盯著我,不耐烦道:“你以为就你们知道的多?我看你是郑把头带的人,我给你面子。把字货交出来,我拿了就走。”
    我看著他,没说话。
    他伸手就要去翻白露的包,张西武抬脚一下横在面前,他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米九的大个,又看回我,脸色沉了。
    “你拦得住?”他摸向了后腰。
    “拦不住。”
    我摇摇头,知道他后面可能塞著傢伙,但接下来这句话,我故意拖了一下。
    “可你们要找的水台……”
    我把手伸进怀里,慢慢掏出那块铜镜残片,捏在指间举到他面前。
    “不在字货上,在这儿。”
    长脸眼神变了。
    他盯著那块铜片,看了好几秒,没看出名堂,嘴硬道:“你拿块破铜糊弄谁?”
    我笑了一下。
    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也没底,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得圆上。
    我把铜片翻过来,露出背面那道弯弧阴刻纹,用手电斜著一打,纹路被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这是滇式铜镜残件,年代比杜氏窖藏还早。纹路不是装饰,是地形。这道弯弧是安寧河,这几条斜线是炭山北坡的支脉,这个鸟形標记……”
    我指著铜片边缘一处浅得几乎看不清的刻痕,然后开始现场编。
    “就是水台的位置。”
    长脸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应该不懂这个,但肯定听说过“字货能指路”这句话。
    这时,黑夹克在旁边低声说:“別听他胡扯,他刚才在市场花五块钱买的。”
    长脸回头瞪他:“你看见了?”
    “看见了,就在那边老头摊上。”
    长脸又转回来看我,眼神里多了点狐疑。我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再演过了就要穿帮。
    “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但我告诉你,这就是出自水台的货,我在摊上买的不假,可我也没说不是买的啊!还有,这铜片上的纹路只对了一半。炭山石前六步有水脉,你们老朱不是会打洞吗?打了一个月,连水声都没听出来?”
    长脸汉子脸皮抽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铜片,像是在脑子里把那几道弯弧跟炭山北坡的地形比了比。
    其实他根本没见过炭山北坡的地形,但人就是这样,越不懂越不敢轻易说不信。
    马二在旁边看明白了,突然插嘴:“老哥,五块钱买的地图,你还不满意?你要嫌便宜,回去跟老朱说再给添五块。”
    “你他妈闭嘴。”
    马二嘿嘿一笑。
    长脸汉子盯著我手里那块铜片,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指著我:“小子,你最好没骗我。”
    “骗你有钱拿?”
    “拿去,不信你们自己回去研究!”
    我把铜片交给了他,长脸也没在为难我们,带人离开了巷口。
    临走前,黑夹克回头瞪了马二一眼,马二冲他比了个中指。
    等人走远了,胡小河才大口喘气:“陆哥,那铜片上真有位置?”
    我没回答。
    白露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问:“你编的吧?”
    “一半。”
    “哪一半?”
    “铜片是真的滇式残件。位置那一半……”我看了她一眼,“我现编的。”
    马二一下乐了:“臥槽,九峰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白露也愣了一瞬,然后低声骂了一句:“你胆子也太大了。他们要是真去炭山北坡挖不到东西,回头还得找你。”
    “挖不到更好,回来找我也没用,我这叫离柜后概不负责!”
    我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长脸汉子那几个影子已经融进夜市的灯影里了。
    “走了,回去!”
    我想他们肯定会去炭山,哪怕半信半疑也会去,因为在盗墓这行,最要命的就是万一……
    回旅馆的时候,西昌街上的夜摊还没散。
    那时候西昌不像后来,满街都是游客和民宿。两千年左右,老城区一到晚上,路灯发黄,卖烧烤的铁炉子冒烟,摩托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喇叭一按,能把人魂嚇掉半截。
    胡小河走在最前头。
    他一路没说话,手里还攥著那枚开元通宝背星。那十块钱买来的小钱,对他来说可能比金饼还重。
    到了旅馆门口,他先上楼。
    我们刚拐上二楼,就看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敲门啊!”马二问。
    胡小河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门……没锁。”
    他伸手一推。
    门开了。
    屋里像被狼刨过。
    被褥被刀划成一条一条,棉絮飞得到处都是,桌子翻了还暖水瓶碎在墙边,地上全是玻璃碴。
    墙皮被人用刀剥下来几块,露著灰白底子,靠窗那边的两块地板被撬开,枕头扔在门后,踩了好几个脚印。
    马二第一个衝进去。
    他趴到床底下,手电一照,人直接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