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唤醒沉睡的夜之子。
李斯特甦醒后立即重回梦域,查询访客记录。
暗金光团非常详细地记录了希露卡坐在树下欣赏花园,翻阅白雪公主故事结局的全过程。
以及希露卡的留言。
“茶很好,谢谢。”
依然充满淑女风度,依然保持著淡淡的疏离感。
李斯特完全理解,诚如他之前在纸条上的落款,虽然他们已经有婚约,但本质依然是熟悉的陌生人。
或许连熟悉都谈不上,希露卡现在甦醒了根本不认识他。
但这毕竟是个好的转变。
母亲和妹妹早早的去找琳达夫人交涉了,李斯特知道她们加在一起口才也比不过琳达夫人,所以让她们咬死一点,要么市价买股份,要么离职,没有谈判空间。
只要不谈判,就不怕谈判技巧差。
妹妹虽然心软,但大事不糊涂。
总之不能接受明显超出合理范畴的馈赠,有毒。
他和希露卡不算,本质是他在出卖自己,能一样吗。
来到神廷,李斯特没有著急去內图书馆,因为他听到缮写室那边传来吵闹声和破防的哭声。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爭,按理说他没必要理会这些,但这次不同,正在嚎啕大哭的那个可怜虫是他的好朋友吉米。
他们同一天通过考核成为特聘牧师,这些年也是最好的伙伴。
吉米家算是城市中產,有正经工作,有点小钱,以前经常带好吃的给他,明明是帮好兄弟的事,却还要嘴硬说什么老妈做的不好吃,剩了一堆,你爱吃不吃。
李斯特加快了脚步,他倒要看看吉米这个没心没肺的崽种在哭什么。
有三分对好兄弟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好奇。
这种神经大条的傢伙居然会哭泣,也是活久见。这事肯定小不了,起码也得是“还在犹豫是否向邻家小姐姐表白,突然收到对方结婚邀请函,新郎名字却不是他”这个档次吧。
当他走进缮写室时,正好看见几名孔武有力的神廷武士抓著快要哭晕的吉米往外拖拽,那场面简直就像移民局警员拖拽南大陆移民。
“吉米,怎么回事!”
李斯特低声喝问。
他是三级正职牧师,按理说有权力对几名下层武士哈气,但他还是选择用质问好友的方式让大家停下来。
几名武士很懂事,连忙停手,顺道向他行礼。
“牧师阁下,吉米他...”
“他在转正公示期內聚眾饮酒,出入不正当娱乐场所,影响十分恶劣,对神廷的公眾形象造成极大损害,被革职了。”
李斯特额头微微冒汗,看向吉米。
吉米已经冷静下来,颓然瘫坐在地上,喃喃地说著:“李斯特,我是被陷害的,我被做局了。”
“闭嘴,別丟人了,跟我来。”
李斯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向几名武士打了个招呼,强行拖著垂头丧气的吉米离开缮写室,从后门撤离。
找了家有包间的咖啡厅,李斯特关上房门,盯著吉米,没等他开口,吉米就一拳砸在桌上,杯子也跟著跳了起来。
“李斯特,麦汁饮料不算酒,所以这事与你无关。”
李斯特耸了耸肩,精酿麦汁理论上不该含酒精,就算不小心含了一点那也是矮人酿酒师手艺不精全责。
神廷高层也很喜欢喝,这个真不违规。
这也是上次吉米邀请他去时没有拒绝的理由。
毕竟是转正嘛,人开心喝点饮料没什么。
但吉米不一样,他太高兴了,高兴到忘却了自己的父亲是鞋匠查尔顿,不是伯爵查尔顿。
之后他又找了狐朋狗友去喝了两场。
第一场还是麦汁,但不过癮,后来他们转进蓝夜酒馆,狠狠地喝了一小桶如假包换的啤酒,之后有没有做什么就不清楚了。
李斯特听得直皱眉,见吉米目光闪烁飘移,他就知道这廝肯定藏了,“然后呢,你现在还不说实话?”
“我,你知道的,我有个相处很融洽的女性朋友,几乎到了可以討论婚姻问题的那种。”
李斯特毫不犹豫地拆穿他,“你说的这种关係,对方知道吗?”
“李斯特,我都这样了,你还不肯饶过我吗?我吹牛的时候你附和几句让你很难受吗?”吉米嘟囔著,却没刚才那么破防了。
“好吧,我知道了。你肯定是在发愁参加她婚礼时送什么礼物。”
“李斯特,你xx的!”吉米不再为被开除破防,因为他在另一个角度被打出成吨的真实伤害,顾不上这头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李斯特隨口问道。
这句话再次打出真伤,吉米整个人都颓废下去,声音低沉,疲惫得仿佛昨晚被好几个欲求不满的中年妇人蹂躪过一般。
“还能怎么办,回家跟著老酒鬼学制靴唄。老头眼睛没以前好了,钉鞋底有时甚至会扎到自己。好兄弟,这大概就是命吧。”
“制靴么?那也不错,至少比银松城百分之七十的人过的殷实。”
“可我原本有机会比93%的人过的好!”吉米的声调猛地提高了几分,很快又低沉了下去。
“怎么办,我回去该怎么给我母亲说。她已经定好酒店,邀请了亲朋好友准备狠狠炫耀一番了。”
“她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原谅我了。”说起老爹时,吉米的语气多少带著几分不以为然,但提起母亲时,他明显慌了手脚。
並不会,那是你母亲,是这世界上最好哄的女人。
因为她爱你。
哪怕你是一滩烂泥。
李斯特原本想这样安抚吉米几句,但看著这傢伙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默默把刀收了起来,心中一阵惻然。
换做是他,现在回去告诉母亲,他全都弄砸了——牧师转正失败被开除,公爵府高级顾问也没了,母亲得多伤心?
积累多年的陈旧疾病会否直接击碎心理防线完全崩溃的中年妇人?
吉米的母亲情况或许好些,但又能好多少呢?
所谓的城市中產,毕生积蓄也不过是大人物在餐桌上隨意一句话就能吹飞的虚幻之物罢了。
这个阶层本就脆弱得像张手纸。
他完全不同情吉米的遭遇,都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就像他本人,如果未来没有变强,像那个侍女般从高塔之巔失足坠落,他也怨不得谁。
吉米不值得同情,但他母亲希娜女士不同。
虽然希娜女士不养猫,但这些年李斯特去她家蹭饭的次数並不少,她却从没翻过白眼,甚至记得他喜欢吃什么。
就当是这些年的饭钱吧。
李斯特沉声问道:“成为某位传奇男爵的卫队长,比四级牧师如何?”
吉米愣住了,“好兄弟,你在说什么?”
“你听说过敏豪森男爵吗?”李斯特淡淡地问道。
“当然听说过,他是个了不起的英雄,面对强权从不低头,后来听说他消失了,爵位也被封存,真让人嘆息。”吉米的眼里瞬间有了光芒。
“初代敏豪森男爵已经逝去,但当代男爵我倒恰好认识,正好他最近想招募一位神学顾问,你有兴趣吗?”
吉米现在仿佛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颤抖著问道:
“你没开玩笑?”
“当然,如果你有意,我可以很快帮你拿到委任状。只是当代敏豪森男爵不喜欢拋头露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吉米陷入深深的沉默,过了仿佛一个世纪,他缓缓抬头,声音乾涩得像是划过玻璃窗的沙子,“我没得选,李斯特。你知道吗,我没得选!”
“但请你如实告诉我,当代敏豪森男爵是你本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