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吏浑身灰扑扑地去见钱公公。
小虎子也被拖来了,两人一个口鼻出血,一个浑身脏灰,难说谁比谁淒凉。
陆吏一身灰当然是蹭的,原本还在寻思解释,但钱公公只是隨意看了一眼:“小虎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言语之中完全没问责陆吏,陪在钱公公身边的眾乾儿面色各有不同。
“小陆子別脏了咱家的眼,不换换衣服?”钱公公又问。
一前一后问话语气完全不同。
看人看心,听话听音,陆吏当即行礼:“谢公公关心,咱这就去洗漱收拾。”
直至陆吏离开,钱公公的其中一个乾儿这才上前一步躬身问:“乾爹,这小陆子是不是太张狂了?”
“是啊是啊,残害手足,咱看小虎子怕是熬不过今夜了。”又一个乾儿道。
小虎子真熬不过吗?
陆吏也没断手断脚,除了最初的那一脚,配合药物將养休息段时日便好,但若是小虎子死了能让乾爹不喜小陆子,小虎子今夜也能被伤重不治。
“小陆子是你们手足吗?”钱公公用嘴吹了吹渐冷的茶水,淡然品茶。
“不是。”眾乾儿齐声道。
“小虎子是你们手足吗?”
“也不是。”
“那不就是了!”钱公公一把將冷掉的茶杯砸在乾儿脸上,神色愈发冷厉:“咱家不管你们底下搞什么唧唧歪歪,欧阳駙马缺茶叶,你们就给我安排去买,去偷,去抢!”
“事情轻重分不清,白养你们这群乾儿了!滚吧。”
眾乾儿纷纷磕头领命,用袖子擦净地上茶水一齐退下。
发了一通脾气的钱公公好整以暇,仿佛刚刚的怒气冲冲只是一场幻觉,他静心思索,茶税是否收起其实很简单,成都府店铺市集多的是茶叶茶砖,想要凑齐今年的份额不难。
让钱公公不好琢磨的是陛下的旨意。
圣旨上写:积有拖欠茶税....逐一核对,逐一清查......
“积有拖欠茶税....蜀地也就晚了今年这一次啊...”钱公公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本鱼鳞册细细看著。
“可惜咱家不好直接面对陛下,不然就不必远在成都府揣测圣心了。”
......
翌日。
陆吏没有再去周家,而是隨著钱公公走动,这一次他们去的是府衙的帐房。
一个躬著背几乎瞎眼的老算盘给眾太监们引路,见这老头还想將成都府往年的帐册一一翻出来,钱公公只是一挥手。
眾乾儿们纷纷上前去,帐房从今日始由御马监接手。
陆吏偷摸看了一眼走出去的老头,那老头看似瞎眼耳聋颤颤巍巍,但心跳很匀,很稳,呼吸脉象都不似寻常老人,甚至比壮年男子还要旺盛几分。
听澜耳法修至二重后,陆吏已经能仔细听清常人脉象呼吸,除非刻意掩饰,亦或是修炼了某些偏功秘法,否则根本骗不过他的耳。
寻常偽装能改变容貌,姿態,言语,衣装,但脉象心跳很难。
不知钱公公是否发觉?
陆吏自己拿不准那老头的底细,但不妨碍他多嘴一句。
躬身来到钱公公右侧,陆吏低声道:“钱公公,那老算盘不简单。”
“嗯,小陆子看出来了?”钱公公语气没有起伏:“那老货无妨,就算是再顶尖的高手也不敢暗害朝堂钦差。”
敢杀咱家,待大乾兵马至,杀你全家!
陆吏又低眉看了看坐在雕花木椅上细细看帐的钱公公。
眾太监里,唯钱公公心跳脉象最为强劲,其次便是其余乾儿,外加一些不起眼的小太监。
但到底修炼至了几品,陆吏拿不准。
昨夜他敢悍然发难,也是听准了当时围攻自己的小太监们实力都不强,就算以一敌四,照样能够应对。
“咱家感觉事情没有这么简单。”陆吏见钱公公默许,又道:“贡茶放在駙马府上,但帐册却放在知府衙门里,有点.....”
帐房內其余小太监也纷纷竖起了耳朵,毕竟他们也估摸不清,只是没有陆吏这个胆子去问。
乾儿们也不敢隨意去问。
钱公公心情好,那就是孺子可教,心情不好就是朽木难雕;何况昨夜钱公公才训斥过,所以认认真真干活便好。
“有点莫名其妙了是吧?”钱公公没有放下帐册,“欧阳駙马管茶马司贡茶收税,但为防止贪墨,最后的清点入册都是由知府衙门来做的。”
这便相当於两方监督,本意是好的,但一方身份过於特殊......
“可欧阳伦台毕竟是駙马,是能直面陛下的皇亲国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一品大员,也比四品知府能操作更多。”钱公公摩挲著手中帐册:“谁不知道駙马贪墨?谁不知道成都知府照样贪墨茶税,兴许陛下曾派駙马来收管贡茶就有其中意思。”
陆吏细细琢磨,大致明白了钱公公的意思。
与其让地方官贪去了,倒不如让自家人去管。
或许成都知府也是明白了上意,发现贡茶由駙马府安置保管后也持默许的態度。
如果能照常足额足税,谁也说不得什么,兴许未来欧阳駙马还会被讚许一句勤恳做事,收税有功。
可偏偏今年的茶税欠了几个月了。
“所以乾爹,咱们是真要找駙马贪墨的罪状吗?”其中一个乾儿问。
“当然要找。”钱公公肯定道:“咱家昨日同温知府、欧阳駙马谈过了,只要茶税补齐,咱们就做做样子。”
可只要补不齐,贪墨罪状板上钉钉!
至於死的是谁?钱公公估计,大可能是茶马司的一把手商茶使,其次便是温知府,至於欧阳伦台,估摸著就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这是钱公公揣摩上意得出来的办法:积有拖欠茶税...既然提了这个字眼,陛下就绝对要抓一个人来当典型。
再看駙马与知府、茶马司地位,那个典型是谁已经不言而喻。
“可乾爹,若是没有茶赃,会不会没法取信於人?”一个平常爱刁难陆吏的乾儿问。
钱公公不语。
同僚是冤家,陆吏见同僚惹钱公公不喜,当即道:“抓贪抓赃,咱们这趟来就是抓贪来的,至於赃物,茶税若是上缴齐了,就没这个赃了,何况,咱们的工作何必取信於人,只要陛下认可,再多人的非议也无所谓。”
“嗯~小陆子孺子可教。”钱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隨即瞥了一眼朽木难雕的乾儿,那乾儿当即跪下磕头自骂自打孩儿愚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