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吏听鸡鸣而起。
皇宫在深秋就带了一丝寒意,出宫时自个甚至带了几件棉衣,那日下起了冰冰凉凉的秋雨,一场雨落下不知要冻死多少乞儿。
但在成都府却气候適宜,一样灰袍,一件內衬足可御寒。
今日第一要事是查帐。
成都府设有茶马司,周边州府所產茶叶均需集中於此,这里也是蜀地的茶叶集散中心。
钱公公从宫內带来了户部鱼鳞册,和茶马司册籍一一比对,这些事务自然轮不到陆吏,读书识字也就罢了,若是算帐,鬼知道会算出何等天文数字。
这等麻烦事交由钱公公麾下乾儿们去做,陆吏依旧跟著钱公公同温知府去清查剩余实物茶税。
启程时钱公公还有说有笑,和麾下乾儿们逗乐子挑閒话,可越靠近駙马府,钱公公的脸色便愈发不好。
钱公公不说话,但麾下乾儿可看得出心思,其中一个乾儿便问:“请问温知府,这不是去库房的路吧?”
温知府面色不变,对钱公公需要谨慎行事,其余小太监他可不摆好脸色:“不错,是駙马府方向。”
“难不成駙马爷亲自守著贡茶防止被贼子偷了?”有小太监调笑道。
“駙马忠君体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过错,岂是尔等笑谈?”温知府面带恭敬。
“咱家也该有样学样。”钱公公皮笑肉不笑。
两位高官车马开道,后有十数兵马跟隨,闹市行街好不威风。
陆吏当然没资格坐马车上,只是坐在马匹上任由健马隨行,左右看著沿街店铺,大都眼神闪躲,不敢直视。
看著这些站在地上的人,陆吏心里莫名生出几分自豪,明明连马都不会驭,腰却挺得更直了。
苍灰的眼眸盯著最前面的两架马车,心想何时候自个也会有这等待遇。
駙马府位处城中主干道,但一路驾马过来竟无多少人流,至於车马闹市,无人敢闹无人敢管。
行至府前通报后才进府,陆吏顿时发现了府中气氛与外界完全不同。
外面的平民百姓眼神闪躲,但府中的杂役家丁却神色镇定,甚至带有著几丝鄙夷嘲弄。
阉党宦官也来污駙马府?
眾太监们当然毫不客气地把眼睛瞪了回去,太监们不仅一致內斗,也一致对外。
一边嘲弄不男不女非阴非阳,一边鄙夷乡野家丁举止无礼;一边暗讽无根无后身死入不得祖坟,一边讥笑大字不识活该当一辈子底层。
陆吏懒得理会府中家丁,他还没积年的老太监那样心理变態,今儿见了一面往后这辈子都见不到,有什么好慪气的,只是耳朵竖起听周边窃窃私语。
“这帮人是来找麻烦的吧?”
“连知府都来了,那个穿著红袍的太监估计也是个大官。”
“切,什么大官比得过皇亲国舅?见了面不还是好生说话。”
府中家丁见多了高官来往,哪怕自身依旧是底层,但谈起话来完全不似底层百姓那样小心翼翼,甚至就连面色都好很多。
“小虎子,你和其余孩儿一起在外面候著,咱家进去与欧阳駙马敘敘话。”走在前头的钱公公隨口道。
其余小太监纷纷领命,陆吏也不好逗留,虽然自己是隨侍钱公公身边,但论亲近,难道真的比得过其余的乾儿吗?
钱公公显然是要与駙马爷私下谈论些什么,这些话不便让外人知晓,就算是乾儿也不能。
十几个小太监留在庭院內四散开来,有的只是在原地閒谈聊天,有的则是耐不住性子,开始四处走了起来。
小太监们各有目的,陆吏也不例外,他向府中管事通报了一声,对方也不阻拦,让陆吏离府了。
离开駙马府走出去没多远,陆吏就拐到一个街角,不多时,一个搭著包裹的年轻汉子走了出来。
“喂,你这廝找啥呢?”这汉子发出浓厚的乡音问。
在街角张望的小太监此刻正伸著脖子往这边瞧,听见汉子问话一愣,隨即一脸鄙夷地驱赶:“去去去,別妨碍了咱家的正事。”
“莫名其妙。”汉子也不想多搭理对方,自个径直离开了。
小太监独自跟入街角,结果发现只有左右两侧的胡同口。
“该死,这小子往哪溜了?”小太监骂了一声,隨便挑了一个方向追了过去。
......
“幸好咱家早有准备。”走出不远的汉子心中暗道。
这汉子正是陆吏,清早起床时陆吏就顺手拿了驛站公馆里的旧衣服穿在里面,原本还想寻理由离开,不曾想钱公公竟让自由行动。
“茶税什么的咱家才不管,咱只管完成乾爹的指示。”陆吏摸出了心口的一张信封暗道。
这封信要送给当地的商贾世家。
据陈公公所说,对方正是从街头乞儿一路倒卖精打细算,家徒四壁歷经三朝终於抓住机会,最后成为蜀地商贾的周家。
也正是破解了胎中之谜的奇人传闻之一。
周家,良田万顷供茶叶,蚕丝无数织蜀锦,更有子弟在朝中为官。
茶叶无需多言,单说蜀锦,《说文解字》有著:锦,襄色织文也,从帛从金;其织造的蜀锦在皇宫甚至有一尺一银一纹一金的说法。
陆吏登名拜访,很快被引荐入內。
周家其奢华程度不亚於駙马府,雕樑画栋,好不豪华,即便在名义上称不得府字,在规模上也未曾逾矩,不过在陆吏看来也是没区別了。
进了周家宅邸后陆吏便直接撞见了一个年轻人。
看面相对方比自己要大,尤其特別的是,这人身后背著一把未出鞘的剑,瞧见陆吏就横眉倒竖,两个鼻孔冷哼一声。
陆吏觉得莫名其妙。
太监確实没什么好名声,但自个现在也没有暴露太监的身份吧,怎么就这么不给好脸色?
“周大侠,周大侠您消消火,老爷子不是那样的主儿。”
年轻人身后一个管家赶了过来,还想多说什么,却被这个周大侠一眼瞪了回去。
隨后,这人便怒气冲冲地径直外出离开。
“管家,这是?”陆吏好奇问。
中年老成的管家没有因为陆吏一身农户衣服就鄙夷顏色,要知道能成为大家大族的管家,心眼子比起宫內太监也不逞多让,听见对方的口音他就大致猜出了什么,和顏悦色地说:
“那是周家主的大儿,不去好好地修文练武考取功名,偏偏要去当什么剑侠,为此把家主气得够呛。”
这在成都府已经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了,说了也无妨,何况这汉子来自外地,能进周家门槛必然是有什么要事。
只是...听家主说,来的不应该是个太监吗?
陆吏对周家主儿子想当大侠的事情没什么看法,士绅农商,三六九等,大乾並不禁止商人子嗣考取功名,甚至对此大加支持。
真正的农户读不出书!
两人继续交谈。
管家几句话就拉近了和陆吏的关係,陆吏也乐於拉近关係,说明了来意。
“竟然是陆公公,失敬失敬。”管家立刻行礼,虽然心里疑惑怎么长得和太监一点不像,但既然拿出了信件凭证,那他就当对方是个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