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乞巧已近尾声,御花园內永熙帝亲临,原本的丝竹钟鼓雅乐也变得庄重威仪。
陆吏难得一次下值后没有修炼,而是站在宫墙前看向御花园方向。
直至亥时,天空亮起几束火柱,黄橙蓝绿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成一束束耀眼的花,与夜空璀璨的星河交相辉映,星河两侧,牛郎织女星辰遥望彼此。
璀璨绚丽的景象映在苍灰色的眼眸里,陆吏似是在看夜空,又好似在看別的。
御花园內的事宜不到一天就渐渐传遍了宫中,有说太后御赐金簪给皇后娘娘,有说德妃亲绘《擷华山居图》让陛下驻足垂青,太子一句“星桥横汉夜光融,凤輦穿花笑语浓”引来连连喝彩......
陆吏又驻足站了片刻,刚准备回直房,却听见一阵稚童声音:
“我不想待御花园里,父皇老是考校功课,我要出来玩!”
远远听到这一句,陆吏即刻意识到自个该退下了,这声音是从两三道宫墙外传来的,自己及时退避能少许多麻烦。
知晓邸报真实意义后,陆吏下意识迴避后宫贵人,尤其是皇子一类。
刚要走动,便听见一阵更近的脚步声,来得很快,仅是眨眼功夫就出现在陆吏所处步道上。
来者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蓝袍太监,其衣领衣袖处均有暗云、暗八宝纹样。
“小陆子拜见公公。”陆吏想也不想,倒头便拜。
“等七皇子来后,跟上来。”蓝袍太监只落下这么一句话便消失不见了,跪拜磕头的陆吏只听得见脚步声越行越远。
他不敢站起,而是听著七皇子的嘟囔声越来越近。
七皇子不坐车輦,也不看陆吏一眼便直接走过,隨后便有太监拉起陆吏跟在后面。
陆吏亦不敢直视皇子,垂首缩肩含胸,双手置於前,只敢用眼角余光窥视一瞬那穿著絳红蟒袍的七皇子。
陆吏顾盼左右,身边跟著其余地界的太监,甚至还瞧见了赵公公的两个乾儿,看样子被带上的不止自家一个。
七皇子在前头小跑著,也不觉著累,隨行太监慌忙开道,生怕贵体伤著磕著碰著。
隨后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声势越来越大。
“七皇子殿下,您悠著点。”隨侍太监轻声细语,又不敢多加阻挠,正是之前陆吏遇到的蓝袍太监。
“你说,我带著一大批人进御花园,气势会不会比父皇身边那批人要大?”七皇子语出惊人。
隨侍太监吶吶訥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道:“一群奴僕有什么气势,殿下您一人便能令千万奴婢俯首。”
“此言有理。”七皇子对这个答案相当满意,童言稚语继续道:“那你们就是我手下的走卒鹰犬咯?”
龙子方回首,奴婢已伏身。
看著面前乌泱泱一片拜倒的太监,七皇子咯咯直笑,身边的隨侍太监腰都要弯到地上了,哪怕他身形魁梧,此刻身高绝不能居於皇子之上。
“我在去年秋狩的时候也曾远远听过猎鹰鸣叫,不过那些猎犬倒是一个个套紧了鼻吻,还没真正听过。”
七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你们之中有谁听过猎犬吠野?不妨学来听听。”
隨侍太监闻声传令:“七皇子殿下有令,欲闻犬吠雅音,尔等当尽心效仿,不可怠慢。”
声音扬顿挫收,最后一字绵长落下乾净收尾,正是陈公公教的好本事。
此乃明晃晃的恩宠机会,这时候被七皇子一齐带来的都是值守各处的底层太监,如今飞黄腾达的机会就在眼前,一时间各样的犬吠声不绝於耳。
犬吠声眾皆听过,要现学也大差不差,有人学猎犬狂吠,有人学家犬镇宅,也有人学幼犬呜呜,原本安静的宫中一时间竟成了狗儿欢叫的狗场。
七皇子听得有趣,觉得猎犬吠叫便是如此,却听见了几声完全不同的呜咽。
“等等。”
七皇子一言,原本欢闹的狗场顿时变回了庄严的宫禁。
眾太监尽数噤声不语,不知七皇子又有何想法。
“刚刚我听到了几声呜咽,完全不似寻常犬吠,那是谁学的?”七皇子好奇问。
陆吏有心想主动站出,但却被七皇子身边隨侍太监一眼瞪了回去。
隨行的大太监眼皮微抬,目光如冰冷的钉子钉在陆吏身上,他向前半步,腰弯得更深,声音却清晰平稳地递到皇子耳边:
“回殿下的话,”他语调毫无波澜,像在陈述器具瑕疵,“奴婢听著,应是左列第三名,那个叫小陆子的太监。他方才那声……调子拖得长,尾音发颤,倒有几分像京郊野地里饿久了的瘸皮狗,听著是有些个『不同』。”
陆吏心下一惊,倒不是惊讶自个直接被指出来了,而是心惊內侍太监竟然爭宠到了这般地步,哪怕那位公公没有学犬吠逗皇子开心,但依旧能找准为皇子解疑的机会。
七皇子轻笑一声,语气甚至带著点好奇:“哦?饿久了的癩皮狗?倒是新鲜。小陆子你说说,为何学这般声音。”
陆吏行跪拜礼:“稟皇子殿下,这是奴婢曾亲耳听见的,是恶犬求生討饶的呜咽声。”
“稀奇稀奇,犬儿竟然还有这般声音。”七皇子立刻满足了好奇,也不管陆吏所言是真是假,在皇子眼中区区奴婢根本不敢欺骗主子。
“小陆子是吧,这呜咽声叫得稀奇,我也赏你一件稀奇物什。”七皇子说罢解下腰间所掛琉璃,直接扔了过去。
陆吏依旧不敢抬首,却听见耳边掷物风声精准一接,双手举起高过头顶受赐,万不敢让皇子赏赐之物跌落尘埃。
一眾眼红余光纷纷落在陆吏身上。
“这东西赏你了。”七皇子说罢也有了些许倦意,刚刚跑动確实耗费体力:“摆驾回宫。”
“摆驾回宫!”隨侍太监传令。
“恭送七皇子殿下。”余下太监齐齐跪拜磕头,恭送皇子车仗。
直至皇子车輦远去,齐齐跪拜的眾太监便纷纷聚在了陆吏身边。
“陆公公得皇子眷顾,恭喜恭喜啊。”
“陆公公,这是小的红包,来日千万提携一手。”
“陆公公刚入宫不久便得皇子赏赐,再有几年岂不是贵人近侍了?!”
“陆公公,咱是尚膳监小善子,之后有机会来坐坐啊。”
陆吏身边立马响起一圈恭迎喝彩声,与先前恭敬皇子声浪有过之而不及。
陆吏笑脸相迎一一应下,尤其是送银子的多给了几个笑脸,直至人流走尽,他才摸索著皇子赏赐的琉璃掛件。
七皇子是长了宫外见识才开恩与他,不过此等见识最好言尽於此。
其实,成年男子临死求饶救命声,与狗儿呜咽並无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