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釜山电影节,沈逸达的地位,柏林关注
飞机划过天空。
留下一地浓郁的白云。
然后,在釜山金海国际机场跑道上缓缓降落。
沈逸达透过舷窗往外看,十月的釜山天气晴好,海面闪动著粼粼波光。
与北京秋天的乾爽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带著一股海的咸味。
他这次是独自过来的,只带著两个助理,姚雁在北京坐镇腾达。
走出到达大厅,他一眼就看到了寧昊。
他举著一张纸板,上面用记號笔写著沈导两个大字。
“你这是什么接头暗號?”
沈逸达走过去,指了指那张纸。
“这不是怕你认不出我吗。”
寧昊把纸折了两下,隨手收了,满脸堆笑,“沈导,一路辛苦了!”
沈逸达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多久了?”
“没多久,没多久,走,车在外面。”
两人往外走。
寧昊看起来气色不错,比之前在北京见面时瘦了一点,眼神里也多了一股子劲儿。
“釜山怎么样?”沈逸达问。
“还行,电影节氛围特別好,这里学校还放假,满大街都是看电影的人,电影院从早放到晚,场场都有人。”
寧昊一边说,一边领著他走向停车场,“你住的海云台那边,出门就是沙滩,晚上特別热闹。”
“就是吃的差点意思。”
“忍忍吧。”沈逸达笑了笑。
“你待两天就知道了。”寧昊嘆气,作为过来人,几天就有点受不了。
车子从机场开出来,沿著海岸线走了半个多小时进入市区。
道路两旁掛著釜山国际电影节的旗帜,有韩文的,有英文的,偶尔还能看到中文的横幅。
海云台海滩上,巨大的屏幕正在轮播电影节的预告片,穿著各色衣服的观眾在售票亭前排著长队。
电影在这里,好像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寧昊帮他把行李拿下来,边走边说:“沈导,釜山文化观光局那边的人想见你,中午安排了个小型欢迎会。”
“文化观光局?”沈逸达挑眉。
“对,相当於咱们国內文化部门加旅游局的职能,他们知道你要来,主动联繫的。本来只想请喝个咖啡,后来说要正式一点,就改成午宴了。”
寧昊有点与有荣焉的味道,“人家对你可重视了。”
沈逸达点了点头。
釜山电影节反应这么快,倒是在他意料之中。
日韩对中国文化圈的动向一向盯得很紧,用视奸来形容更確切,它们比很多人想的,更关注中国。
《新世纪青年》还在国內放映,破两亿的大事,韩国这边不可能没看到。
他这次来釜山,公开行程就是参加电影节,支持寧昊的《绿草地》。
中午十一点半。
釜山市中心一家传统韩式料理店。
墙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桌上摆著白瓷花瓶,插著一枝枯枝。
沈逸达看著装饰,有点彆扭,太素了,是寂灭的那种感觉。
学习了中华,但偏了。
釜山文化观光局派来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戴著金丝眼镜,西装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些的翻译。
“沈导演,欢迎你来到釜山。”
对方用韩语说,翻译立刻跟上,“我是釜山文化观光局国际交流课的课长,鄙姓朴,朴正在。”
“朴课长客气了。”
沈逸达伸手和他握了握。
“哪里哪里,沈导演能来,是我们釜山的荣幸。”
宾主落座,朴正在亲自给沈逸达倒了茶,然后开始介绍。
“沈导演可能不太熟悉釜山国际电影节的歷史,我们釜山电影节创办於1996
年,是韩国第一个国际电影节。”
“最初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促进韩国电影工业的发展,为亚洲电影的新人新作提供一个走向世界的平台。”
翻译跟著一字一句翻,连语气都模仿得七八分像。
“如今,釜山电影节已经成长为亚洲最重要的电影节之一。”
“以挖掘新人新作为特色,这是我们的骄傲,今年,有寧昊导演这样优秀的中国新人导演入围,我们感到非常高兴。”
寧昊在旁边坐著,听不懂韩语,感觉像是国內方言。
不过自己的名字还是懂的,被提及后微微頷首。
朴正在继续道:“当然,更让我们高兴的是,沈导演你能来。你在中国取得的成绩,我们在韩国也有关注。”
“朴课长过奖了。”
“沈导演,我也不绕圈子了,我代表釜山国际电影节组委会,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你的下一部作品,无论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无论是开幕还是参展,我们都可以按照你的时间来安排。”
“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直接把下一届的开幕电影留给你。”
闻言,沈逸达还好,寧昊端茶杯的手僵住了。
开幕电影。
这一届釜山电影节的开幕电影,是墨镜王的《2046》。
那是亚洲顶级导演的作品,是地位的象徵。
沈逸达,一个只拍了一部长片的导演,直接被许诺开幕电影。
沈逸达面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向朴正在举了一下茶杯。
“釜山电影节的盛情,我非常感谢,我的下一部电影还在筹备阶段,什么时候能拍出来,时间上我也不太確定。”
“不过,如果时机合適,电影完成之后,我一定认真考虑来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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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套话,沈逸达太擅长了。
朴正在听完,脸上没有失望,反而笑容更盛。
这次他们只是想交好,这位在中国有巨大影响力的导演,先建立良好关係就可以了。
“有沈导演这句话,我们就很满足了,不管什么时候,釜山电影节的大门永远向沈导演敞开。”
午宴隨之上来,菜餚一道接一道。
摆盘精致,器皿讲究,每道菜上来时朴正在都要亲自介绍这道菜的来歷和做法。
参鸡汤、烤排骨、海鲜煎饼、拌饭....
能看得出来,对方確实花了心思。
只是韩餐嘛,懂的都懂。
一桌子的碗碗碟碟,合在一起可能都盛不满一个搪瓷缸。
而且翻来覆去,各种泡菜是永恆的主题。
辣白菜、萝卜泡菜、黄瓜泡菜、苏子叶泡菜,顏色各异,形態各异,但万变不离其宗,都他娘的是咸菜。
朴正在还在热情介绍,“这是釜山特色的海鲜煎饼,请一定尝尝。”
沈逸达夹了一块,味道確实不错。
就是吃完之后,肚子里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宾主尽欢,午宴结束。
朴正在送到店门口。
等车子走远了,沈逸达转头看寧昊,寧昊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
“吃饱了没?”
几乎是同时问出来的,然后两人都笑了。
“我就说韩餐不行吧。”
寧昊忍不住吐槽,“来了好几天了,刚来的时候还觉得新鲜,第三天开始就想念北京的涮羊肉了。不是我说,韩国人这种吃法,一桌子咸菜加几片肉,怎么能吃饱?”
“找个地方吃点实在的。”
寧昊眼睛亮了,“往前走两条街,有家烤肉店,我前天才去过解馋,就是价格贵,我可要吃你这个大户了。”
“敞开了吃!”沈逸达豪气道。
他还没完全財富自由,但《新世纪青年》也能让他赚个大几千万。
不差钱!
两人一拍即合,沿著小巷往烤肉店走。
店面不大,开在海云台市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掛著一块韩文招牌。
服务员是个大妈,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位子,端上炭火。
五花肉上了三大盘,牛里脊切得厚度恰好。
炭火一烤,油脂滋滋作响,肉香瀰漫开来。
寧昊夹起一块五花肉,蘸了酱,裹进生菜里,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第一块没咽下去,第二块已经夹起来了,吃的满嘴流油。
沈逸达看著他这副吃相,也觉得香。
“你是真饿坏了。”
寧昊又吃了几块肉,速度才慢下来,举杯和沈逸达碰了一下,感慨道:“沈导,说实话,你来了之后,我心里踏实多了。之前一个在这边,总觉得自己是个跑单帮的。
沈逸达点了点头,看向寧昊:“《绿草地》这边反馈怎么样?”
说到正事,寧昊擦了擦嘴,认真起来。
“挺好,这次入围了新浪潮单元,只是入围,能不能拿奖不好说。不过放映之后,有几个国际选片人都来联繫我了,有柏林的,有鹿特丹的,还有多伦多的。”
“他们怎么说?”
“都说片子有潜力,想代理。”
寧昊放下筷子,“有几个电影买手出价了,想买断海外版权,还有几个代理公司想签发行约,帮我把电影推到其他电影节参赛。”
沈逸达夹了块牛肉,边吃边说:“新浪潮奖呢?有信心吗?”
寧昊摇了摇头,“希望不大,这部韩国电影有不错的,肯定要照顾韩国本土电影。”
寧昊补充道:“不过,国际影评人协会奖,倒是有可能。这个奖专门面向新人导演,我还有资格。”
“就是有个国內导演,523(乌尔闪),他拍的《肥皂剧》,实验性特別强,影评人可能更认那种。”
“不要小看自己。”
沈逸达心里一笑,经过他改造的《绿草地》。
三大主竞赛拿奖可能需要运气,但肯定是主竞赛最顶尖,小奖肯定不愁。
“《绿草地》这次亮相釜山,主要目的是引发关注,先让圈子知道有这么个电影,有你寧昊这么个人。至於拿不拿奖,反倒不用太执著,后续肯定有机会。”
傍晚六点半。
《绿草地》的放映就安排在这个时间段。
放映厅不算大,三百来个座位,上座率有六七成的样子。
观眾里什么人都有,字幕是英韩双语。
沈逸达坐在后排的角落,静静看著银幕。
在他的影响下,这版《绿草地》和原版有很大不同。
原版讲的是,三个草原孩子捡到了一个桌球,奶奶告诉他们这是天上掉下来的珍珠,於是他们要把桌球当作宝贝献给国家。
这版讲的是,北京城里有三个蒙古族孩子,阿古拉、其其格和小巴特,一次偶然的动物园之行,他们被一头在狭小水泥池中反覆踱步的狼深深震撼。
那焦灼的步態,失焦的眼神,刺痛了他们,一个看似荒诞的念头在他们心中扎根,把狼救出来,带回草原。
一场计划之外的“回归草原”之旅就此展开。
整部电影的敘事节奏很舒畅,但不沉闷。
镜头语言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功力。
沈逸达看得出来,寧昊的调度已经比《香火》时成熟了太多。
原版是从草原到北京,这个版本方向完全反了过来,从北京回草原。
懂的都懂,这个改变非常阴湿。
灯亮起。
掌声响起来,很热烈,也很真诚。
沈逸达看到前排有几个老外影评人在交头接耳,带著那种看到了感兴趣的东西的神色。
他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这部电影的阴湿味,对於西方敘事的爪牙和拥躉来说,確实是狗见了屎,忍不住大快朵颐。
更重要的是,电影本身也很优秀。
寧昊拍出了那种在城市里迷失自我又在故乡寻找灵魂的阵痛,不过国际获奖,方向是第一位的。
没有阴湿的立场,光靠电影很难。
观眾还没完全散场,几个身影已经穿过人群,快步朝寧昊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白人男子,褐色捲髮,戴著一副深色边框眼镜,操著一口带有法国口音的英语。
“寧!再次见到你了!”
他热情和寧昊握手,“我是托马斯·杜邦,鹿特丹电影节的选片顾问。你的电影太棒了!那种逃离工业文明,探索原始灵魂的张力,非常有力!我们一直在找你的版权方。”
紧接著。
一个亚洲面孔的女士也追了上来,用带著日本口音的英语自我介绍,说是东京银座影展的亚洲区代表。
后面又围上来两三个,都来自今年末,或者明年初的电影节的人。
寧昊一边应付一边朝沈逸达这边看了一眼,介绍道:“各位,版权的负责人在这里。我给大家介绍,沈逸达导演,《绿草地》的投资人。”
“沈导同时也是《新世纪青年》的导演,这部电影在中国国內已经突破人民幣两亿。”
倏忽,在场几个选片人的目光,全转向沈逸达。
原本站在外围看热闹,几个中国留学生和当地华人观眾,也不由往里挤了挤。
这时,人群之外,一个高个子金髮男人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西装,气质里有一种从容的优越感。
他站在最外围,目光在寧昊和沈逸达之间扫了一遍,最后定格在沈逸达身上。
等前面的人稍稍退开,他才向前迈了一步。
“沈先生,寧先生,晚上好,我是弗洛里安·迈雅,柏林电影节的选片人。”
他说的是英语,但语速不快,像是刻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清。
柏林电影节。
这五个字落下去,旁边几个选片人的头顶上仿佛有大山压了下来。
几个电影节代表瞬间安静下来,不自觉后退半步,让出了一条小小的通道。
柏林选片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是通往电影艺术殿堂的一张通行证。
三大电影节,从来都是站在鄙视链最顶端的存在。
哪怕是柏林电影节,这种最没有市场的电影节。
弗洛里安没有看其他人,只对沈逸达说:“我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它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真实。”
“我本来是来看几部韩国独立电影的,没想到在釜山碰到了更大的惊喜。”
简单聊了几句,找个私密性的包厢继续聊。
迈雅说话的方式和其他选片人不同,不急著表態,先聊电影本身。
“你投资的这部《绿草地》,和你自己拍的《新世纪青年》完全不同。”
迈雅试探,“据我所知,你拍的是商业片,而且在中国国內非常成功,为什么会投资一部文艺片?”
他更看重沈逸达,如果能拉过来,对电影节帮助很大。
相比於坎城,威尼斯,柏林很需要提升在中国的影响力。
沈逸达心中微动,面上神色如常。
“商业是我的工作,艺术是我的生活。”
“拍商业片是为了让更多人走进电影院,投资文艺片是因为有些故事不需要取悦所有人,但需要被讲出来。”
迈雅微微点头,很是满意,这个调性,和他胃口。
“寧导演镜头里的草原,让我想起一些东德时期的电影,那种归属感的失落和重新寻找,是很普世的命题。”
寧昊没听出对话言语的潜台词,客气道谢。
閒聊没有持续太久。
迈雅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沈逸达,轻声道:“这是我的联繫方式,另外,如果你们考虑让《绿草地》参加柏林电影节的主竞赛单元,我可以帮你们联繫一个欧洲代理公司。”
“他们对亚洲电影很熟悉,服务也专业。”
沈逸达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一行德文。
“这家公司很可靠。”
迈雅补充道,“许多入选柏林主竞赛的亚洲电影,都和他们合作过。”
“谢谢。”
沈逸达將名片收好,“我们会考虑的。”
“保持联繫。”
迈雅伸出手,和沈逸达握了握,又和寧昊握了握,然后起身离开。
等他走远了,寧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柏林电影节选片人,主动找上来了..
”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做梦。
从咖啡馆走出来,寧昊的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沿著海云台的海岸线散步。
十月的夜风吹过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
远处的广安大桥亮著灯,像是横跨在海面的一道彩虹,与天边的星光,沙滩上的电影节的灯火交相映衬,把滨海小城的夜勾勒得不那么真实。
寧昊忍不住开口,“这个代理公司,咱们要怎么谈?”
“我听说他们一般都是买断地区版权,或者按比例抽成,国际代理水很深,有些合同签了之后,电影拿了奖,但钱都让代理公司赚走了。”
沈逸达停住脚步,转过头看著寧昊,“我问你一个问题。”
“电影节选片人,直接推荐代理公司。”沈逸达看著他,“你觉得这算不算腐败?”
寧昊愣住了,被柏林电影节关注,他满腔喜悦,没想过,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他欲言又止,看著沈逸达认真的眼神,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应该算。”
他说,“肯定有利益关係,选片人推荐特定的代理公司,这家公司又能帮他推动电影入选,这里面的利益链条是明的。”
“规则上也许没有问题,但肯定是腐败了。圈子里也都知道,只是大家都不说。”
沈逸达点了点头,寧昊还能质疑对方,说明没有完全陷进去,没有匍匐在地o
如果寧昊的反应是辩护,那沈逸达就要认真考虑,要不要把寧昊立刻带回国了。
敘事阶梯犹如种姓,被西方敘事俘虏,就很容易把自己归於达利特之流,很难抬起头。
他带寧昊来国际电影节转一转,是希望寧昊可以打破探索艺术的枷锁,进行適度觉醒,继姚雁之后再收穫一员大將,而不是真让他陷入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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