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轻轻一声。
主臥的门关上了。
林思妍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早就自动息屏了,黑漆漆的一片。
隱隱有说话声从主臥那边传过来,听不清內容,但每一声都好像针扎在她耳膜上。
视频是她拍的。这事她认。
但她把视频给陈心怡看的时候,想的是让陈心怡看到魏易背著她做了什么。
想看到的,是金世琳这个好姐妹背著她做了什么。
林思妍以为陈心怡会生气,会失望,会在心里对魏易產生裂痕。
哪怕不分手,至少冷几天。
冷几天就够了,够她挤进去了。
结果呢?
陈心怡把她拍下来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然后笑著跟她说了句“思妍你立功了,立大功了”。
立功了。
立大功了。
林思妍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心里翻涌的全是又酸又涩又后悔的情绪。
偷拍的人是她,想挑拨离间的人是她,最后成了助攻的人也是她。
客厅的光线越来越暗。
窗外最后一点晚霞已经熄了,没人开灯。
黑暗里只有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掛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跳了不知道多少圈。
中间隱约传出金世琳压低了声音的一句“魏易,你轻点”,然后是陈心怡的笑声。
再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安静。
这样反覆了两三次。
林思妍把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起来扔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吸不进氧。
天黑透了。
窗外路灯亮起来,银杏树的影子在客厅地板上晃来晃去。
林思妍终於站起来。
手脚发麻,在沙发上蜷了太久,腿都僵了。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吧。今晚在外面找个酒店睡一晚,明天就订票回老家,回爸妈身边去。
这个疯女人和她的疯老公,她不伺候了。
她弯腰去拿放在茶几边上,她刚才收好了的行李箱拉杆。
就在这时候,主臥的门开了。
陈心怡走出来。
衣衫不整,头髮散了一脸,脸上红扑扑的,赤著脚踩在木地板上。
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累的。
两人四目相对。
林思妍的手停在行李箱拉杆上,僵住了。
她本来想好了一肚子狠话。
什么“我走了你以后自己看著办”,什么“我再也不管你的事了”,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陈心怡的脸色不对。
眼睛是红的,脸上有泪痕,妆都花了。
陈心怡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沙发上坐下。
“思妍。”陈心怡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觉得我完蛋了。”
林思妍懵了。这开场白有点不对。
“什么完蛋了?”
“我完蛋了,我真的完蛋了。”陈心怡抓著她的手,指甲都掐进她手背里了,“我……”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说。
“我最爱的是他,永远都是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从大一开始,我就多了一个毛病。”
“大一那年寒假我回家,他在街上跟一个女生说话,就是普通同学打招呼那种。我当时站在街对面,看著他跟那个女生笑著摆手,心里忽然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就兴奋起来了。”
林思妍以为自己听错了。
“兴奋?”
“对,兴奋。”陈心怡拿袖子擦了一把眼泪,袖子湿了一大片,“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浑身上下都发热的兴奋。我一边想衝过去把那个女生推开,一边又想继续看下去。”
“我以为我有病。后来我偷偷查了,网上说可能是一种什么什么心理。没查到结果,我就自己琢磨。琢磨了这么久,我现在终於確定了。”
她抬起头看著林思妍。
桃花眼里全是泪,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绝望与坦诚交织的复杂。
“思妍,我是个变態。我確定了我就是个变態。我没事就想著把他推到別的女人身上,想看他跟別人那样,但又必须是我亲手推的、我亲眼看著的才行。世琳姐也好,你也好,我都想过,而且是想了很久很久。”
林思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陈心怡继续说,语气像在交代后事。
“所以你走吧,思妍。这是我最大的秘密,我连我弟都没说过。你走吧,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怕我会连累你。”
“我会把你也拉下来的,就像我刚才把世琳姐拉下来一样。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你走吧,你走吧。我不能对不起你,你走吧,思妍,你走吧!”
林思妍看著陈心怡满脸泪痕的脸,听著她说“你走吧”时嗓音都在抖。
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陈心怡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
那个在大一楼道里跟她问路的白裙女孩,那个白手起家开三家店的女强人,那个永远笑眯眯地宣布“我弟就是最棒的”的女人。
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都没有在她面前,露出过任何一丝脆弱。
这是第一次。
陈心怡把她的底牌全翻开了,把最不堪、最羞耻、最见不得人的那部分翻出来给她看。
然后跟她说“我不能对不起你,你走吧”。
林思妍胸口堵著的那团又酸又涩的东西忽然炸开了。
炸出来的是另一种情绪。
那是何等澎湃的一种情绪啊。
一种自己被信任的、被需要的、被选中了的灼热。
她身上的多巴胺、催產素开始不要命地释放。
她猛地扑上去抱住陈心怡,力气大得把陈心怡整个人撞进了沙发靠背里。
“我不走!”
林思妍的声音从陈心怡肩膀上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哭腔。
“你不是变態,你不是!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的!”
她哭著说了一大堆,语无伦次,什么都往外倒。
“我、我其实更变態!你大一在楼道里跟我问路的时候,我就对你有好感了。你在宿舍里给我剥橘子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你在咖啡厅门口跟我说『思妍你最好了』,我那时候想我可以为了你死了就好了。你现在跟我说让我走,我走哪去?我走了谁给你做饭?谁帮你管財务?谁晚上给你顺头髮?”
“我不管你是变態还是什么,反正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陈心怡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颤了一下。
两个女人在昏暗的客厅里抱成一团。
一个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林思妍没有看到。
她埋在陈心怡肩膀上的角度刚好是个盲区。
陈心怡被她紧紧抱住的时候,那张甜美漂亮、原本布满泪痕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林思妍要是看见了,就会知道这是她得意时的笑容。
陈心怡抬起手,轻轻放在林思妍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著。
她不哭了。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蜜来。
“好。不走就不走。那以后就一起过。我们说好的,好姐妹要一辈子在一起。”
“嗯。嗯。一辈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