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空气里有桑葚的清甜味。
曲韵和陆均赫一前一后走到了家门口。
门一推开，里头正在灌著黄豆枕头的秋红阿姨抬起了头，她看看曲韵，又看到了跟在她身后的男人，当即咧起唇角。
“这不是昨天电视上的两个大明星吗，你们一起来啦？”
曲韵的脸快速红了起来。
她一路上连手机都没怎么敢看，就是怕大家开她玩笑。
连远在异国他乡的程同洲早上都发来简讯恭喜她。
可见这个事情被炒得多有热度。
“您就別打趣我了。”曲韵走过去，帮忙拿起粗麻布缝製成的枕套，好让秋红阿姨更省力地把黄豆给倒进去。
一旁，陆均赫站在大门旁边，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连眼神都不知往哪放。
他一副特別放不开的模样。
比上回来还要紧张。
“他这是咋回事？”秋红阿姨倒完黄豆，把曲韵拉到了灶台边站著，“难不成是揣上了那个叫什么......明星包袱的东西？”
曲韵闻言，笑的肩头都在轻轻颤抖。
她在屋里找了一圈，没看到要找的人。
“阿姨，谨行还有我妈呢，怎么不见他们人影？”
秋红阿姨回答道：“你妈今天一起来精神头很足，带著她的大外孙去村头玩了。”
“那个高奶奶你还记得吧？她家院里种了一棵很大的桑葚树，估计他们正在采著桑葚呢。”
曲韵点了点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些什么，“我妈妈她......”
一瞬间，秋红阿姨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曲韵的背，“丫头，你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往后不要总是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记住你爸说的，你是个有福之人。”
曲韵吸了吸发酸的鼻子，轻轻“嗯”了一声。
家里人多，秋红阿姨连做饭都更有劲头了。
她安慰完曲韵之后，迫不及待地扎进厨房里。
菜板上剁排骨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陆均赫把汽车后备箱里的东西都拎了下来，靠墙放能放满整整三长排，他又吩咐司机有礼貌地去把卡车里拉来的礼品发给村民。
知道的人都知道他是曲家的有钱女婿。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村里上任了新书记，终於捨得发福利了。
院內安静了没片刻，便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曲韵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只见母亲牵著陆谨行缓步走了进来。
小傢伙手里还提著一小篮桑葚。
曲韵半蹲下身，笑著问道：“这个甜不甜呀？”
“妈妈，你来啦！”陆谨行很是激动，看到自己的爸爸也在后，眼睛更是亮得闪了一下。
不过现在......
曲韵是站直了以后，才发现在两个人后面还跟著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约莫上幼儿园的年纪，小姑娘一头细软的黑髮乱蓬蓬贴在额角，脸颊上沾著好几块灰扑扑的泥印，看著可怜兮兮。
她身上的裙子也脏了，边角沾满草屑泥土，此刻正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垂著脑袋，偷偷抬眼瞟屋里的人。
眼神胆怯又不安。
曲母察觉到了家人好奇的目光，开口解释道：“这个孩子叫朵朵。”
“她爸妈在城里打工，闹离婚，前段时间把她丟在了这里的爷爷奶奶家，谁知道她爷爷忽然中风住院了，奶奶忙得两头跑......白天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孩子在。”
“我路过看著实在心疼，就先带回来了。”
陆均赫也走了过来，温柔地看著面前的小女孩。
朵朵很怕生，进屋以后也不说话。
她抱著自己带来的小兔子玩偶躲到了角落里。
几个大人有些无助，於是曲母端著洗乾净的桑葚，秋红阿姨抓著一把糖，陆均赫拆了一盒纯牛奶，曲韵则把自己楼上以前的一只长耳兔玩偶拿了下来。
四个大人站成一排，让小女孩隨便挑选。
朵朵迟迟不敢上前。
陆谨行想到了过去胆小的自己，又想到那个时候对他超级好的程冲冲，他主动走到小女孩的面前，以大哥哥的姿態，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悄悄话。
朵朵终於肯往前挪两步了。
每个人都很紧张，希望自己能被选到。
尤其是陆均赫，都卑鄙地蹲下来了。
朵朵停下脚步后，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勾住了陆均赫垂在身侧的一根手指。
指尖细微的触碰传来，陆均赫整个人都一僵。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分享此刻的心情了，只好转过头，看了一眼曲韵。
曲韵看出这男人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仿佛得到了什么难得的珍宝似的。
她又好气又好笑，“陆均赫，你这么激动地看著我也没用，我又不是人贩子，总不能把人家小姑娘拐回家吧。”
陆均赫指尖收拢起来，温柔地护住了小女孩的手。
朵朵依偎在他身边，紧绷的小身体慢慢放鬆了起来，湿漉漉的大眼睛里也渐渐褪去怯意。
吃过午饭后，秋红阿姨说道：“反正你们下午也没事，带两个孩子去镇上玩玩吧。”
曲韵拿来一把梳子，给朵朵扎头髮。
她的儿子也很体贴，拿来一块温温热的毛巾，给这个小女孩擦脸。
朵朵想把脸藏起来，细声细语地说道：“谢谢哥哥......”
陆均赫是打真心喜欢这个小女孩。
一到镇上，他直奔各种童装店，只要贵的好的，让朵朵选喜欢的图案。
选不出来也没事，他全部都买了。
大到裙子、裤子，小到鞋子、袜子，甚至发圈等等，陆均赫的手上很快就提满了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他也算是体验到了有女儿是种什么感觉。
到这儿为止都还算是正常，曲韵眼看著这个男人连羽绒服都想买，连忙制止了，“马上都要夏天了，哪里穿得上羽绒服。”
“孩子身体一直会长，你现在买大一码也没用。”
她担心到时候家里人节约，有这么一件羽绒服，就逼著这个小女孩穿，不给她买新的了。
大不了到了冬天的时候，他们再回来给她买好了。
“陆均赫，拜託你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曲韵无奈地开口道。
谁料男人快速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说：“不夸张不行。”
“曲韵，你老公没用，给不了你一个女儿。”
曲韵想说的话都噎在了喉咙口。
其实她有点担心儿子看见这样一幕，心里会不会有点小介意，或是吃醋之类的。
毕竟他长到这么大，陆均赫都没这么温柔地对他过吧。
曲韵悄悄地低下头去看。
——她白担心了。
儿子不仅不吃醋，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和他的老父亲一样，都是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她真是服了这对父子俩了。
在饰品店逛的时候，陆谨行先偷偷跑到了收银台，等一出来，他走到曲韵面前，“妈妈，这个送给你。”
“这是我用自己的零花钱买的！”
曲韵低下头一看，在儿子的小手心里，正安静地躺著一枚草莓形状的发卡。
“谢谢你宝贝。”曲韵接下，揉了揉小傢伙的头。
没过一会儿，陆均赫也牵著朵朵出来了。
曲韵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停下，驀然摊开手掌。
上面放著一枚和儿子刚才送给她一模一样的草莓发卡。
两个大直男。
连品味都是如此相似。
不过曲韵还是笑著把两枚发卡都別在了头髮上，一左一右，正好夹住了她老是挡到眼睛前面的碎刘海。
天色渐暗，他们不打算回去吃晚餐了。
朵朵想吃肯德基，两大两小就一起走了进去。
店內灯光温暖，柜檯上的菜单掛得有些高。
朵朵因为个子太小了，即便用力踮起脚尖也看不到。
陆均赫见状，二话不说地弯下腰，把小女孩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坐著，让她指想吃的。
吃的期间，陆均赫还出去买回来一块粉白色的儿童电话手錶，他第一个把自己的电话加了进去，低声道：“朵朵，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叔叔电话。”
“叔叔一定会接的。”
朵朵眼睛亮了亮，陆谨行还教她这个电话手錶应该怎么用。
餐厅外面有人正在分发游泳馆的宣传单。
看见曲韵和陆均赫，他立刻笑著凑了过来：“先生女士，这是你们家的两个小宝宝吗，长得也太可爱了！”
“我们这边新开一家游泳馆，场馆暑假就能全部建好，现在提前报名有超大折扣，泳池水循环系统全天运转，水质特別乾净，很適合小朋友学游泳的，要不要报个名啊？”
曲韵礼貌地摇了摇头，“谢谢你啦。”
“只是我们平常不住这附近，所以不考虑报名了。”
不过她確实打算在学校附近给陆谨行报一个游泳班。
小傢伙去年冬天泡温泉时，似乎没那么怕水了。
再加上游泳是实用自保的技能，多学一项总归是好事。
只不过，曲韵不知道。
这样一个小小的决定，也会让她后悔终生。
返程途中，细密的小雨丝从天空中轻飘飘落下来。
曲韵和陆均赫坐在前面。
两个小傢伙已经累到睡著了，彼此把脑袋靠在一起著，特別有爱。
曲韵忍不住回过头拍了一张照片。
她把照片剪裁了一下，又调了个滤镜，然后头也不抬地说道：“陆均赫，你要是真的这么喜欢女儿，我们再生一个怎么样？”
“不行。”男人似乎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了。
他低声道：“太痛了，我不想你再受一次那种苦。”
要是日后有什么能让男人怀孕生育的科技，他倒是愿意试一下。
曲韵没说话，鼓了鼓腮帮子。
陆均赫知道，她自己也喜欢小孩。
他笑了笑，又说：“我已经有个女儿了。”
曲韵转过了头，不可置信：“谁......生的？”
陆均赫失笑，握起了她放在腿上的手，举到唇边亲了一下，“你叫我爸爸就行。”
“滚啊，我才不叫。”
“行，那就等到床上叫。”
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轻轻颳了两下。
曲韵脸都红了，“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车上还有两个孩子在呢。”
车子平稳行驶在乡间公路上，前方天际边，忽然炸开一簇绚烂烟花。
隨著“砰”的一声响起，红色的烟火如流星般滑落。
陆谨行眼珠转动，缓缓睁开了眼皮。
他看到爸爸妈妈在前面牵著手。
车窗的外面，雨丝向下，烟花向上。
可真幸福呀。
烟火的红光，彻底照亮了陆谨行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