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
戚姝和太医一起入內。
鄔序抬眼望去,越过戚姝,在太医面上短暂停留,隨后落回到她脸上。
那双眼没有泪痕,但眼尾发红,小脸绷著,嘴唇紧抿。
看得出在强撑著镇定。
他心里约莫有了数。
戚姝走近,福身行礼:“王爷,妾身冒昧入宫,是有要事相稟,阿恆病危,幸得太医诊治保住了性命,但仍危在旦夕,恳请王爷相救。”
太医上前,躬身行礼,將在陆府说的那番话,又同鄔序稟告了一遍。
鄔序听完,略一頷首,对太医道:“你即刻回太医院,挑两个擅治此类奇症的同僚,一同去陆家守著,三人轮值,寸步不离。”
太医躬身应是,快步退了下去。
戚姝明白鄔序是愿意出手搭救陆恆的,不耽搁地切入正题:“王爷,姜玉蕊已隨妾身一同回宫,此刻应当回了永寧宫,她方才在陆府说过,会去求太后出面,请秦医仙入京。”
她说完,又朝鄔序郑重福了一礼,声音沉而恳切,“妾身斗胆,恳请王爷出面寻一寻秦医仙的下落,召他入京,救阿恆一命。”
语罢上前一步,將陆丘知的信呈上:“十一年前,秦医仙入京为先太子看诊时,曾將其孙秦书禾託付在姨父门下,在国子监读了半年书。师生一场,情分尚在。姨父已修书一封,若王爷能寻到秦医仙的下落,凭这份旧情,或可多几分把握。”
鄔序接过信,安抚出声:“莫急,我知晓秦医仙在何处。”
“王爷知道?”戚姝讶然。
“十一年前,先太子病重,请秦医仙入京的人,是我。”
他和秦止崖有些渊源,当年若非他相请,先帝也不一定能及时寻到秦止崖。
他边说边执笔写了封信,盖上摄政王的印章,以印泥封口,同戚姝递上来的那封,陆丘知的信,一起递给寧默,吩咐道:“快马加鞭去趟凌云谷,接秦医仙入京。”
寧默接过两封信,仍有些不確定的问:“王爷是让属下去吗?”
倒不是他不愿意跑这一趟,只是王爷刚才见了顾国公,只怕接下来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
他这一走,王爷缺人手怎么办?
鄔序不多话,重声:“速去。”
寧默不敢多言,忙收妥两封信,应道:“属下这便动身。”
他算是看明白了,王爷爱屋及乌,所以待陆小郎君如此上心。
戚姝目送寧默大步离开,心安了大半。
她晓得他不会对陆恆见死不救,却著实没料到,他不仅知道秦止崖在何处,且那十一年前的入京之请,竟也是他一手安排。
她站在书案前,抬眼看他,眸光瀲灩,亮闪闪的,仿佛盛著揉碎的星河。
四目相对,鄔序开口:“缘何这样看我?”
戚姝目光没有躲闪,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感慨:“王爷神通广大,这天底下,仿佛没有王爷解决不了、办不成的事。”
自成亲那日,与戚莞寧的迎亲队伍相遇开始,好像无论遇到什么事,他总能周到处置。
小到被太后召见,大到宫宴断亲,他都能稳稳托住她。
鄔序眉头微动,面色与语气却听不出什么变化:“待陆恆脱险,你再说这话不迟。”
戚姝闻言,担忧难免又涌上心头:“王爷,不知这凌云谷在何处?”
“凌云谷”这三个字有些耳熟,大抵是十一年前,从秦书禾口中听过,可她对那个地方全无概念,不知在哪个方向,更不知离京城有多远的路程。
“东南之地。”鄔序看穿她心中所想,淡声道:“寧默脚程快,不出一月,当能带人回来。”
末了又补了一句:“太医院的人会轮班守在陆恆榻前,他撑得住。”
他重信中诺,不確定的事不会开口,得他此言,戚姝便不慌了:“妾身替阿恆,谢过王爷。”
鄔序受了她的谢意,问道:“他近来和谁有过往来?”
“妾身不知。”戚姝摇头,如实细致地作答:“太后生辰宴后,妾身只去过陆家两回,一次是探病,一次是昨夜七夕,並未过问他这段时日与谁往来,今日得讯赶去陆家,姨父姨母情绪都不好,妾身没有多问。”
她顿了顿,確认问道:“王爷是觉得,阿恆此番中毒乃是人为?”
鄔序並未把话说死,只是同她道明自己的看法:“太医说是奇毒,若非蓄意,寻常人家不会沾手此物,此事尚有疑点,须得查过才知。”
他素来持重,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从不轻易定论,“待我批完手头这几份摺子,便动身去一趟陆家。”
戚姝知晓他当是想去陆家了解情况,问道:“妾身可否同去?”
一来她也想弄清楚陆恆为何会中毒,二来想將王爷派人去接秦医仙的消息告诉姨母,让她安心。
鄔序頷首,示意她落座等等,重新去取狼毫,开始批阅摺子了。
一个时辰后,鄔序批完了手头的摺子,同戚姝出宫去陆府。
这一待,便是一下午,鄔序与陆丘知在书房待了许久,后来又唤了些陆府的家丁上前问话。
戚姝则一直在安抚宋敏的情绪,告诉她,鄔序已经派人去接秦止崖了。
有太医院的太医轮守,陆恆一定会好起来的。
傍晚时分,两人动身回王府。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稳。
戚姝下车,在暮色里看到两个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一个是应该在刑部候审的戚莞寧,一个是昨夜被鄔序踹下河的顾辰宴。
两人身后没有隨从,显然是避人耳目来的。
她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確认是他们后,偏头看向鄔序。
鄔序面色如常,並无半分意外,似是对他们会出现在这並不惊讶。
除去不解,戚姝也算镇定。
这是在王府门口,鄔序亦在她身旁,昨夜的情况断不可能再发生。
门房上前稟报:“王爷、王妃,顾世子二人下午便来了,说是来给王妃赔罪的,小的记著王爷从前的吩咐,没敢擅自放入。”
戚莞寧第一次登门挑衅那次,王爷就下过令,说以后除非王妃主动相邀,否则凡顾、戚两家登门,不必通传,更无需放入。
话音刚落,戚莞寧便迈了过来,仿若被风吹折的柳条一般,膝盖一弯,无力地跪倒在戚姝面前,泪意盈盈:“阿姐,从前是我糊涂,不该同你爭,不该同你抢,我真的知道错了,今日来,是诚心给你赔罪的。”
戚姝垂眼看著她,面上没有波澜
这番说辞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但见戚莞寧从头到脚都是乾乾净净的,衣衫齐整,髮髻一丝不苟,全然不似刚从刑部出来的模样,越发的困惑。
难道是顾辰宴把她从刑部接出来的?
为何?
戚莞寧手掌轻轻覆上小腹,啜泣道:“求阿姐看在我如今有了身孕的份上,饶我一回吧,往后我一定安分守己,再不敢在你跟前晃眼了。”
她说著,抬袖拭了拭眼角,目光却飞快地往鄔序那边扫了一眼,带著惶恐不安的试探。
显然比起戚姝,她更惧怕鄔序,这字字句句的服软,更像是演给鄔序看的。
戚姝將戚莞寧的反应收在眼底,不再看她,目光落在几步开外的顾辰宴身上。
他別著脸,面色沉沉,像是不情不愿被押来此处。
戚姝心里有数了。
当是戚莞寧有孕了,被顾家从刑部接了出来,可顾家忌惮鄔序,才逼著她来走这一趟。
戚莞寧纵是心里千般不愿,也得在这正门台阶前跪下。
而鄔序静立在她身侧,不置一词,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估摸著是对这一切是知情的,只是將处置的余地都留给了她。
戚姝眸带探寻地望著他,无声確认:王爷是想交予我来处置?
鄔序与她对视,微微挑眉回应。
她在他眉眼里看到他惯常说的那两个字: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