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柏家二房出来,车子驶出梧桐大道之后,柏君泽没有上高架,而是在下一个路口忽然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岔路。
顾云锦靠在副驾上,要睡不睡的,感觉到车子减速才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陌生的街景:“这不是回家的路。”
“带你去个地方。”柏君泽单手打方向盘。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驶进了一座古镇的停车场。
云京城郊的这座水乡古镇不算太出名,游客不多,晚上更是清静。
石板路两侧的白墙黑瓦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安安静静地佇立著。
河面上倒映著拱桥的弧度和岸边柳树的影子,偶尔有一两只晚归的乌篷船摇过,桨声欸乃,把水中的月亮搅成碎银。
顾云锦下了车,深吸一口带著水汽的夜风,觉得在二房客厅里积攒了一整晚的滯重感被风吹散了不少。
她站在车旁等柏君泽锁车,却见他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拿出一件开衫递给她。
“晚上凉。”他说。
顾云锦接过开衫披上。
两个人沿著石板路慢慢往里走。
古镇的主街不长,空气里飘著炸臭豆腐和烤魷鱼的香气。
顾云锦在一家奶茶店门口停了一下,又往前走,最后在一家亮著暖黄灯光的蜜雪冰城前面停下来,转头看柏君泽。
“我要吃甜筒。”
“晚上吃冰的,你胃不要了?”
“要的。”她理直气壮。
柏君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过去要了一支原味甜筒,付了钱递给她。
顾云锦接过甜筒,心满意足地舔了一口,眼睛弯了弯。
柏君泽提著托特包跟在她身后,看她举著甜筒走走停停,一会儿凑到人家摊位前看手工剪纸,一会儿蹲在河边的石阶上看水里的锦鲤。
他不催她,也不问她要走到哪里去,只是安静地跟著,偶尔在她忘了看路的时候伸手扶一下她的肩膀。
走到拱桥上的时候,柏君泽问了一句。
“你今天在饭桌上,是不是在憋坏?”
顾云锦舔甜筒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古镇的灯笼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她眨了眨眼,脸上那副温温柔柔的无辜表情跟她刚才在饭桌上如出一辙。
“老公太聪明了怎么办?”她说,语气里带著一丝被拆穿之后毫不羞愧的无赖。
柏君泽嘴角微弯:“忍著。”
顾云锦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完靠在栏杆上,看著桥下悠悠流淌的河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孟晚晴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柏君泽想了一秒:“钱。”
“不对。”顾云锦摇头,
“她当然在乎钱,但钱对她来说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她最在乎的是柏文雄。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不是柏景川能活多久,也不是她自己能在贵妇圈里排第几。
而是她儿子能不能在柏家站稳脚跟,能不能在柏氏集团分到一块足够大的蛋糕。”
柏君泽没有反驳,等她说下去。
“嫁给你之前,我研究过柏家很多人。”
“柏文雄这个人,脑子確实是聪明的,这点我不否认。
但比他的脑子更大的,是他的野心,比他的野心更大的,是他的自负。”
他觉得他比你强,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只是差一个机会。
很多年前,你还在柏氏集团的时候,你压在他头上,他翻不了身;
后面你不在柏氏了,自己创业把企业做了世界五百强。
他反而更难受,因为他发现他跟你之间的距离不是缩小了,是拉大了。
他现在在柏氏的位置不上不下,看著风光,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工仔。
这种不甘心,会让他做出一些不够聪明的判断。”
柏君泽安静地听著,他当然知道柏文雄是什么样的人。
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柏文雄確实藏得够深。
在柏家,除了他和顾云锦,大概只有柏文雄自己是清醒的。
“所以你在饭桌上给他画了巨香的饼。”柏君泽说。
“我那是是下饵。”顾云锦看著河面上轻轻摇晃的月影。
“孟晚晴不是一直想把我拉下水吗?先是给我介绍电影圈的资源,又是让老爷子帮腔,手段一套一套的。
我猜她下一步肯定是要做局害我,然后她才有本事拿捏我。”
柏君泽微微挑眉:“所以你先反手给她上了一课。”
“对。”顾云锦转过头,那双眼睛在古镇的灯光下澄澈而狡黠。
“她想拿捏我,我就先教教她,什么样的人才配拿捏我。
我说那些话,一半是给她听的,另一半是给你爸听的。
我要让你爸知道,他夫人给我介绍的那些人,我看得上吗?
我看不上,我要让他知道,我这个儿媳妇,不是需要被他夫人带著去认识什么导演製片人的愣头青。”
她语气忽然轻快了起来:“另一半嘛——確实是给柏文雄听的。
你以为他为什么那么激动?他表面上唯唯诺诺的,心里估计已经在翻江倒海了。
独角兽,四五十倍的收益,因为他之前看过那个项目,所以我特意提了。
得先让他们知道锅里有肉啊,而且是好多肉啊。”
柏君泽把顾云锦往他身边带了带。
“柏文雄今天在饭桌上帮我们打圆场,不是因为他在乎家庭和睦,而是因为他需要维持一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乖弟弟形象。
他每一次对我示好,每一次凑上来叫我大哥,背后都是一套精密的算计。
在他的逻辑里,大伯,三叔,四叔都不如爸,柏氏集团迟早是他碗里的菜,就算不是全部,至少也要占几成。”
顾云锦看著柏君泽,眼睛亮晶晶的。
“可惜他不知道,爷爷已经把手里柏氏集团的股份全部转给你了。”
“我一想到他们以后知道这个事情的时候,表情得多好笑。”
“他以后在柏家就是个豪门边缘人,这就是我给他安排的路子。”柏君泽说。
顾云锦用手戳了戳他的手臂:“就是这个意思,豪门边缘人。
他妈妈花了二十年经营的东西,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
“所以你现在只是先宣传一下馅饼有多香。”柏君泽说。
“对!让他闻闻味儿,让他心里痒痒,让他发现原来还有这么赚钱的路子他柏文雄居然摸不到门。”
“你那是陷阱有多香。”柏君泽纠正她。
顾云锦猛地转头瞪他,古镇的灯笼底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气的。
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掐在他胳膊內侧最敏感的那块肉上。
柏君泽面不改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角还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顾云锦掐完还不解气,又用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看破不说破是夫妻相处的基本美德,懂不懂?”
“不懂。”柏君泽把她的手重新捉回掌心里,握紧,
“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那个不叫实话实说,你那个叫——”
顾云锦的话还没说完,正好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位,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红光满面,嗓门洪亮。
老大爷看见这对年轻夫妻站在他的摊位旁边拌嘴,乐呵呵地插了一句:
“小伙子,你老婆生气了吧?买个烤红薯哄哄,甜得很!”
顾云锦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场外观眾逗得差点呛到,低头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柏君泽面无表情地掏出手机,扫了摊位上的二维码。
“两个。”
“好嘞!”老大爷熟练地包了两个最大的烤红薯递过来,又朝顾云锦挤了挤眼睛。
“姑娘,你老公不错的,捨得给你花钱——好多男的连蜜雪冰城都不给老婆买,他还知道买两个红薯,可以了!”
顾云锦接过红薯,笑得直不起腰。
柏君泽牵住她,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所以你的课讲完了没有?”他问。
“暂时讲完了。”
顾云锦剥开烤红薯的皮,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
“接下来就用我最擅长的好好给她们上一课。”
顾云锦又说了几句。
“你觉得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很棒,非常棒,呱呱叫,我的妻子怎么可以这么聪明。”
每当晚的那天都是我不想写小说,看红果去了,摆烂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