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七八天。
李白勉强可以下床走动了。说是走动,也不过是从床榻到窗边,几步路的距离,走完便要坐下来喘上半晌。苏停云每日替他煎药、渡灵力温养经脉,苍梧山的灵泉、灵丹、灵阵,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李白的恢復速度依然慢得令人心焦。
凡人之躯,对灵药的吸收本就有限。一碗灵药灌下去,修士能炼化七八成,他只能留住一两成,其余的都散了。那些散去的药力不是浪费了,是被他的身体拒之门外——凡人的经脉太窄、太脆,容不下太多的灵力。强行灌入,只会撑破血管,適得其反。
清玄真人请来了苍梧山最好的医修,诊断的结果与苏停云自己判断的一致:经脉破损严重,正常恢復,没有七八年下不来。
七八年。李白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苏停云也没有说话。但当晚,她坐在李白床前,握著她的手,一夜未眠。
她不是不能等。她等过他五年。再等七八年,她也不在乎。可她知道,李白不会在苍梧山困七八年。他的路不在山上,在脚下。他还要走,还要去看山河,还要去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约。
这一日,清玄真人再次邀请李白与苏停云饮茶。
山巔,临崖小筑。茶烟裊裊,云海翻涌。与前些时日的热闹不同,这一次,只有三人。清玄真人坐在茶台主位,拂尘搁在膝边,白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李白坐在他对面,苏停云坐在李白身侧,茶是她煮的,但今日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斟茶、奉茶,然后將手收回膝上,目光落在李白身上。
清玄真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放下。
“这些时日修养,想你应该也没閒著。”他抬眼看向李白,“有什么感悟,不妨说说。”
李白端著茶盏,没有喝。他看著杯中清澈的茶汤,沉默了片刻。
“心有余而力不足。”
短短七个字,道尽了他此刻的处境。没有抱怨,没有不甘,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茶有些烫口。但清玄真人听懂了,苏停云也听懂了。
他可以挥出媲美仙人的一剑,可以引天地之力、借山河之势,可以让半步元婴的强者落荒而逃。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一剑挥出去,敌人退了,他也倒了。这是凡人与修士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修士修行,灵根是根基,灵气是养料。炼气期凝气入体,筋骨便远超常人;筑基期灵气外放,肉身也隨之强韧;到了金丹、元婴,即使不刻意修炼肉体,灵气日夜温养之下,肉身也会逐渐强大,足以容纳更磅礴的灵力,承受更猛烈的招式。他们像一口井,挖得越深,蓄水越多,井壁也越厚。
李白不是。他是一柄剑,锋利无比,却没有剑鞘。每一次挥剑,都是在用剑身硬扛。扛得住,敌人退;扛不住,剑折。他没有灵气温养肉身,没有修为加固经脉,他只有一个凡人的身体——会疼、会累、会碎、会死。
清玄真人沉默了很久。
“修士的肉身,是炉鼎。”他缓缓开口,“炼气筑基,金丹元婴,每一个境界的提升,都是炉鼎的加固与扩容。炉鼎越坚固,能承载的灵力越磅礴,能施展的术法越强大。这是天道为修行者铺好的路。”
他看向李白。
“你没有炉鼎。你只有一柄剑。剑越锋利,挥剑的人就越危险。因为你没有剑鞘。”
李白没有接话。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五年闯荡,他每一次战斗都是在赌——赌自己的身体还能撑住,赌那一剑挥出去之后自己还能站起来。这一次,他差点没站起来。
“小友,你要记住,修行者的战斗远不是你心里想的那么简单!”清玄真人话锋一转,“你是否真以为半步元婴的强者就那么点能耐?苏家丫头,你说呢?”
苏停云抿了下嘴唇,“那一战时,我与储物器具內的法宝突然失去了联繫,而且体內灵气运转不畅,功法有些窒碍,那名血海贼人应该还是同样。当时我无心探究,现在想来,应该是苍梧仙门的大阵还有另一层效用。”
清玄真人捻须而笑,“果真是冰雪聪明!没错,山门大阵在被攻破后,会在短时间內干扰整个山门的灵气与大部分功法,血海之人不明就里,只让一人突袭,当真是大幸!否则,半步元婴的修士,法宝、仙法齐出,你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李白脸色微变,双眼半眯,没想到里面还有这层缘由,那几乎要了自己命的一剑,对付的也不过是个被压制了大部分战斗力的半步元婴……
“老道问你,”清玄真人话音加重,“若再有今日之事,你当如何?”
李白抬起头,看著他。
“该挥剑时,还是得挥。”
清玄真人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无奈,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老道猜你就会这么说。”他摇了摇头,转向苏停云,“丫头,你也不劝劝他?”
苏停云抬起眼,看了李白一眼,又垂下。
“劝不动。”她说。
三个字。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我知道了”。清玄真人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巔迴荡,惊起几只棲在檐角的鸟。
“好一个劝不动!”他笑够了,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那老道便不多言了。路是你们自己的,怎么走,走不走得通,全在你们自己。”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崖边,负手而立。云海在他脚下翻涌,风灌进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小友,”他没有回头,“你那一剑,苍梧山记下了。万年的灵脉,从未被人唤醒过。你是第一个。”
李白怔了一下。
“苍梧山的灵脉,像一头沉睡的兽。”清玄真人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它不认修士,不认灵根,不认修为。它只认——心。你的心,与它共鸣了。所以它把力量借给了你。这不是术,是道。”
他转过身,看著李白。
“你走的路,没有错。只是太难了。难到老道活了数百年,从未见过第二个人敢走。”
李白扶著桌案,慢慢站起来。苏停云伸手扶住他,他没有拒绝,站稳了,朝清玄真人抱拳一礼。
“多谢真人指点。”
“指点?”清玄真人摆了摆手,“老道什么也没指点。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老道不过是替你看了看方向。”
他走回茶台前,重新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
“茶凉了。”他说,“丫头,再煮一壶。”
苏停云起身,接过茶壶,去换新茶。清玄真人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李白,忽然压低声音。
“这丫头,守了你三天三夜。老道派人去替她,她不肯。说『他醒来第一个看见的人,应该是我』。”
李白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还拿不稳茶盏的手。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別的什么。
清玄真人没有再说什么。茶烟重新升起,山巔又恢復了寧静。云海翻涌,日出东方。苍梧山的又一个清晨,安静地来了。
茶过五味,清玄真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白身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去医楼看看吧。他们比我更懂凡人。”
李白的眼神微变。
医楼。他想起那个没有名字的青衣大夫,想起那间藏在竹林深处的小院,想起捣药声篤篤篤地响著,不紧不慢,像心跳。想起那人说“我治病,不收钱”,说“不见最好,不见说明你没有病痛”。
“晚辈记住了。”李白抱拳,没有多言。清玄真人点了点头,也不再提。有些话,点到为止。医楼不收凡人弟子,但医楼懂凡人——懂凡人的身体,凡人的病痛,凡人该如何在这修士林立的世界里活下去。李白需要的不是灵丹妙药,是有人告诉他:这副凡人之躯,该怎么养,该怎么用,该怎么在挥出那一剑之后,还能站起来。
又过了几日,李白的身体虽未痊癒,但已能自行走动。苏停云替他收拾好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一柄素月剑,一壶新沏的茶。林清远早早站在客院门口,背著剑,攥著韁绳,一脸“你们別想甩掉我”的表情。
“李兄,我送你们一程。”他说,语气不容拒绝,“你伤还没好,路上万一……”他没说下去,但李白懂。
清玄真人站在山门前,拂尘轻扬,鬚髮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他看著林清远,又看了看李白,忽然笑了。
“让他陪你去吧。”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能教他的,比我多。”
林清远怔了一下,眼眶微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抱拳,深深一揖。“弟子……定不辱命。”
清玄真人摆了摆手。“去吧,別囉嗦了。”他转向苏停云,微微頷首,“丫头,路上多费心。”苏停云盈盈一礼。“真人放心。”
三人翻身上马。李白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苍梧山。云海依旧翻涌,霞光依旧铺满山巔。那扇石门还在后山禁地深处,沉默如初。但苍梧山和从前不一样了。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他自己不一样了。
“走吧。”苏停云说。李白点头,一夹马腹。三骑並肩,踏著晨光,朝山下奔去。山门前,清玄真人负手而立,目送那三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雾之中。他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长老忍不住轻声唤他:“掌门师兄……”
清玄真人没有回头。“师弟你说,他还能走多远?”
长老沉默了片刻。“……不知。”
“老道也不知。”清玄真人说,但嘴角带著笑,“不过,老道很想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