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诗酒河山剑歌行 > 第28章 侠客行
    走走停停,眼前的景色逐渐熟悉。时间越来越近,月与云的距离也越来近,
    又是一天过去,暮色四合时,李白推开了一家小酒馆的门。
    酒馆不大,五六张桌子,擦得乾乾净净。墙上掛著一把旧猎弓,柜檯上摆著几坛酒,封泥上写著“桂花酿”“老白乾”之类的字。空气里飘著滷肉的香气,混著淡淡的酒糟味。
    一个青年从后厨出来,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端著一碟花生米。他看见李白,微微一怔——不是因为认出了什么,而是这个客人的气质与这座小城格格不入。青衣素剑,腰悬酒壶,步履从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客官,喝点什么?”青年把花生米放在桌上,声音有些紧。
    “最烈的。”李白坐下,把素月剑靠在桌边。
    “小店有『烧刀子』,劲大,但怕客官喝不惯……”
    “那就烧刀子。”
    青年转身去拿酒。一个少女从里间探出头来,十六七岁,眉眼温顺,手里端著一碗刚煮好的面。她看见李白,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面端给隔壁桌的客人。
    酒端上来了。粗陶碗,酒液浑浊,入口辛辣。李白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不是不好喝,是太烈了,烈得让人想起边塞的风沙。
    “好酒。”他说。
    青年笑了笑,像是鬆了口气,退到柜檯后面。少女也跟过去,两人低声说著什么。李白没有在意,只是喝酒。
    他注意到一件事——青年腰间掛著一个旧钱袋。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毛边,但针脚细密,被人缝补过很多次。钱袋鼓鼓囊囊的,装的应该不是钱,是捨不得扔的东西。
    李白多看了一眼,不是因为这个钱袋有什么特別,而是因为——他自己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东西。青玉簪,贴身放著,从不离身。
    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
    “客官是从哪儿来?”青年不知什么时候又走过来,手里端著一碟滷牛肉。
    “南边。”
    “去北边?”
    “路过。”
    青年“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碟牛肉推了推:“送客官的。”
    李白抬头看他。青年的眼神有些奇怪——不是討好,不是敬畏,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確认什么,又不敢確认。
    “多谢。”李白没有推辞,夹了一块牛肉,嚼了两口,“卤得不错。”
    青年笑了,笑得很轻,但眼角有些红。他转身回到柜檯后面,少女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青年摇摇头,没有说话。
    李白喝完酒,吃了半碟牛肉,在桌上放了几文钱。
    “多了。”青年说。
    “酒好,肉也好。”李白拿起素月剑,站起来,“值得。”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碗筷叮噹响。青年追到门口,手里攥著那几文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住他。
    少女站在柜檯后面,看著李白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声说:“哥,你怎么不问?”
    青年低下头,看著腰间的旧钱袋。钱袋里装著一根枯枝——当年那根枯枝的残片,灵气耗尽后碎成了粉末,他只捡到这一小截。
    “问了又如何?”青年的声音很轻,“说『恩公,你还记得我们吗』?可你看他的眼神——他不记得了。他救过的人一定太多太多了,哪会记得紫星河畔的两个山野孩童。”
    “可我们记得。”
    “记得就好。”青年把钱袋塞回腰间,“记得就够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灭了柜檯上的油灯。少女转身去点灯,青年还站在门口,望著李白离去的方向。
    “哥,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青年说,“但没关係。”
    他关上门。
    其实李白並没有走,只是他口袋里实在没钱了,付不起客房钱,就找了个无人的避风角落暂住一宿。
    但那一夜,小城並不平静。
    后半夜,乱风卷著尘沙从北边扑来,城头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城外兽潮嘶吼渐紧,林间匪影起伏,城內老弱哭啼,人心惶惶如沸汤。
    这次兽潮来得太快了,根本没有给人准备的时间。城主只有下令撤离,可老弱妇孺拖家带口,步履蹣跚,根本来不及尽数撤走。
    有人瘫坐於地,抱著孩子哭喊:“仙师呢?附近不是有仙门吗?为什么还不来?”
    “来不及的,兽潮集结的太快了……我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我们是凡人,拿什么对付妖兽?”
    一个老翁跪在地上,朝著北方的天空磕头:“哪位仙师路过,发发慈悲吧……”
    没有人来。天边只有越来越近的兽吼,和越来越暗的夜色。
    城头守军握著长枪,手在发抖。他们是这座城最后的屏障——几十个凡人士卒,面对的是连修士都不愿管的兽潮。副將低声问城主:“大人,撤不撤?”
    城主看著城下那些还在哭喊的百姓,咬了咬牙:“撤?往哪儿撤?身后就是咱们的家!”
    可他自己也知道,守不住的。几十个凡人,拿什么挡妖兽?
    城头一片死寂,只剩下绝望在蔓延。
    城外兽吼震天,满山皆是幽绿的瞳孔!
    李白从角落出来,站在街心,听了一会儿。他看见那些跪地磕头的百姓,听见那些“仙师为什么不来”的哭喊。
    哎,求人不如求己啊。
    他抬步,朝城楼走去。
    不是被请去的,不是被求去的。是他自己要去。
    在那群士气涣散、群龙无首的人群,李白就是那坚定无比的逆行者!李白一步一步走到城墙脚下,轻吸一口气,迈步抬脚!
    一阶。他开口,声线平稳,如空山落石: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雪明。”
    城头守军最先听见了。一个士卒转过头,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正沿著石阶往上走。不是修士,没有灵光,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是一只手,按住了发抖的肩膀。
    城下人群中,那对兄妹猛地一颤,如遭惊雷贯耳。
    是他。
    昨晚那个喝酒的人,那个多付了酒钱的人,那个不记得他们的人——是他。容貌早已模糊,岁月改了模样,可这一句刻进骨血的诗声,一瞬便击穿了经年时光。是当年紫水河边,持一截枯枝救下他们性命的人。
    哥哥攥紧了腰间的旧钱袋。钱袋里的枯枝碎片硌著掌心,像在提醒他:就是这个人。
    二阶。诗声微扬,带起一缕侠气漫开: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城头守军握枪的手,不再发抖了。
    三阶。字句鏗鏘,撞得人胸腔发颤: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副將抬起头,看著那道已经走到城腰的青衣。他没有说话,但枪尖垂下去的角度,变了——不再是朝下,是朝前。
    四阶。声淡意重,藏尽半生洒脱: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城下有人抬起头。不是仙师,是有人在城头念诗。可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灵力,不是法术,却让人的心跳莫名地稳了几分。
    五阶。语气转沉,似见古时侠士列坐:
    “閒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將炙啖朱亥,持觴劝侯嬴。”
    瘫坐的百姓慢慢撑著墙站起来。不是因为诗里有什么仙法,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不跪”的劲头,像一根钉子,钉进了心口。
    六阶。意气渐盛,一诺重过山岳: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那个跪地磕头的老翁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城头那道青色的身影。不是仙师,没有灵光,但他站得笔直,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更像一座山。
    七阶。声渐滚烫,热血翻涌如沸:
    “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城头守军的枪阵,重新列好了。不是被命令的,是自己站回去的。
    八阶。字句如锤,震破满城怯懦: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柴刀。手还在抖,但握紧了。
    九阶。他踏上城头最高一级,立於风雨中心,诗声落定,压过四面喧囂: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没有灵光炸现,没有天地异象,没有杀伐之术倾泻。只有一首诗,一股从千古风骨里抽出来的、不肯低头的血性,顺著诗声漫过街巷,渗进每个人心底。
    城头守军最先站直了腰。枪尖朝北,面朝兽潮,没有人后退。
    握著农具的手收紧了,不再颤抖。
    瘫坐的人站起来了,腰挺直了。
    垂首的人抬起头,眼中恐惧褪去,换上不甘与不屈。
    “仙师不来,我们自己守!”
    “拼了!”
    “守住家!”
    那对兄妹已是热泪盈眶。哥哥把钱袋塞进怀里,妹妹抹了一把眼泪。他们一语未发,默默拿起身边的木棍,第一个踏上城头,立在李白身侧,目光坚定,寸步不退。
    李白侧首淡淡一瞥,微微頷首,只当是两位奋起反抗的寻常百姓。紫水河畔的旧事,那两个惊慌的孩童,那一截枯枝,那一袋小钱——还有昨晚那碟免费的滷牛肉、那个欲言又止的青年——他早已忘在风尘万里之中。
    事了便拂衣,从不记功名。
    他按住腰间素月剑,仍未出鞘。这是他们的战斗,除非他们实在挡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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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兽潮退了。
    不是李白一个人打退的——是满城百姓和守军,握著农具、菜刀、木棍、长枪,站在城头,用血肉之躯守住了自己的家。李白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理由。
    城头一片狼藉,血跡斑斑,但活著的人都在笑。有人在废墟里找到了半坛酒,有人抱著失散的亲人痛哭,有人瘫坐在城墙根下,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对兄妹站在城头一角,哥哥的衣袖被撕破,妹妹的手上沾著泥和血。他们没有受伤,只是累了。哥哥看著李白的方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走过去。
    城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鬍子上沾著灰,眼眶通红。他颤巍巍地走到李白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恩公……”
    “我没做什么。”李白打断他,收剑入鞘,声音平淡,“是城里的人。”
    城主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备了薄酒”“些许金银聊表谢意”,但看著李白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李白没有等他。他转身,朝城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城主以为他改变了主意,正要追上去——
    李白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头,望向东南方。
    那个方向,是苏家。
    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在等他。
    五年前,望江亭上,四目相对。她替他立下赌约,他接下。那不是赌,那是约。不是五年之约,是一生之约。
    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风:
    “对不起,我有个约赴。”
    不是对城主说的。是对那个人说的。
    城主没有听清,但他看见了李白侧脸的轮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急切,是一种……温柔的坚毅。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於看见了家门。
    李白继续走。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青布直裰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素月剑在腰间轻轻摇晃,剑鞘上的纹路映著星光。
    他没有回头。
    身后,城主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过了很久,才喃喃说了一句:“这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没有人回答。
    城头上,那对兄妹还站著。哥哥攥著腰间的旧钱袋,妹妹靠著他的肩膀。
    “哥,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哥哥说,但他笑了,“可他来过。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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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走了百来步,李白忽然勒住马,掉转马头,走了回来。
    城主还在城门口发愣,看见那道青色的身影去而復返,嚇了一跳。
    “恩……恩公,您……”
    李白站在城门前,一身血跡,满脸风尘,头髮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我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竟有些不好意思:“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