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逢入夜,日暮时还泛着金波的江面,此刻黑沉沉一片。通体乌木的船身,在霜白月色下,透出阴湿幽暗的冷光。巨轮正前方雕刻的镇水兽,面目狰狞,船舷两侧悬着一排纱灯,灯影落在水里,被荡开的水波揉成惨白光团,似溺在水中的鬼火。
裴陵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夜风混着江水的腥气,甲板上满是喷溅状的暗痕,夜色下瞧不太分明,却莫名叫人瘆得慌。
船楼高三层,朱漆银镂,飞檐翘角。船舱内透出昏黄光线,人影绰绰映在窗上。
裴溯走到哪都是玄门人眼中的焦点,到了此地亦不例外。只不过从前众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是推崇和仰望,前阵子他娶妻之事令人诟病之处颇多,如今再看待他,更多的是审视、探究,以及暗带的讽意。心里暗笑正人君子私德有亏,名士楷模也不过如此,台面上倒还如往常一般,尊称他一声:“御城君。”
不过比起细究旁人私事,眼下聚在大堂中的众人更关心的是,这通天塔的宝藏只有一个,在场为寻宝而来之人却挤了一船,届时这宝藏又该如何分?
崔珩为人圆滑,加之襄阳崔氏一惯的作风便是不与人争锋,不冒尖,对此他看得很开,不觉自己能争过在场那么多玄法卓然的名门高手,只要能分一杯羹,得些好处便不虚此行。
与之相反,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行事张扬,又好面子,自认刀法当世无双,从不甘居于人后,对那通天之宝存的自是必得之心。
云虚散人座下大弟子罗宣,素来心思缜密,此刻一脸阴沉站在角落,让人瞧不分明他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各怀心思,这场宴会的牵头人王玄同,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走近大堂,还是那身飘逸白色道袍,一派超然尘世、道骨仙风的做态。
“诸位,实不相瞒,我于早年间便闻通天塔之名,为此多方探寻,历时多载,终于觅得一传世画作,从中窥见秘宝所在之处。原想独享此宝,然则画中暗示,此宝乃是常人不可触及之物。可以想见取宝之艰难,单凭我一人之
人,恐难成事。故而,某今日设宴,邀诸位前来,盼能集诸位之高才,共图此宝。倘有能助我得偿所愿者,我愿与其共享此宝。”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起了骚动。有人与身旁同门低声交头,眉目间掩不住兴奋,有人看似不动声色,心底却打起了算盘,也有性急沉不住气的人扬声问道:“王先生此话当真。”
王玄同当即向众人承诺:“决不食言,某在此立誓为证。”他说着朝站在正中央的裴溯望去:“诸位信不过御城君便罢,难道还信不过我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听得底下众人一默,有人长叹,有人尴尬一笑,也有人看好戏般地盯着两人。青城越氏的家主越骋一向看不惯裴溯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想到他也有今日,顿时讽笑连连。
裴溯只是抬眸淡淡扫了王玄同一眼,并未理睬这番话。
裴峻正想开口反驳,却听身旁裴陵幽幽地出声道:“诸位不觉我等所在的这船有些熟悉吗?”
堂内众人闻言,跟着往船身四处张望。
“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
“我方才进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
“等等,你们看这有刻字和家徽,这、这船好像是……前阵子江家全族在水上遇难灭门时乘的那艘船。”
堂下一片哗然,众人惊疑望向王玄同:“王先生将我等聚来这船上所谓何意?”
王玄同甩了甩道袍,摇头叹道:“无甚,不过是需走水路进秘宝所在之地,而浔阳江头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巨轮不多,诸位也知我为了寻得那传世画作倾尽家财,如今身上剩下的钱财只够租下这贱价凶船了。诸位若是介意这船不吉,恐航途中会生事端,大可在此刻下船离去,我决不强留。”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无人离船而去。
王玄同道:“既然诸位都不介意,那待客人都到齐后,便开船前往秘地。”
裴陵心有疑惑,玄门说得上名号的世家宗门皆已到场,到底还有哪位贵客未来?
他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忽发觉方才还站在这的裴溯不见了,连忙问:“家主呢?”
裴峻面色无波地回道:“出去了。”
夜色浓稠,寂静船头,裴溯手心的传信符闪烁着灵光。远在御城山的妻子正试图透过传信符与他通话。他立刻想开口唤她,却在临唤出声前闭上唇,静等传信符那头的妻子先出声。
传信符那头传来几声轻缓的呼吸声,过了会儿响起沈惜茵细而柔的嗓音:“夫君。”
裴溯即刻应道:“我在。”
这是他夫人第一次用传信符联系他,还是她主动的,他不由又生出不切实际的期盼,嗓音强装平静道:“是有什么事吗,惜茵?”
无事,只是甚想你。
这是他渴望听见,却没能听见的。
“有”沈惜茵回他道。
裴溯望向远方夜色,江风拂过他低垂的眼睫,他温声同她道:“你说,我都听着。”
沈惜茵道:“是今日午后,我收到了双喜村村长寄来的急信。先前我曾托他帮忙看顾我父母的坟地,这几日长留山中暴雨,冲垮了我父母的坟,我无论如何也得尽快过去看看”
但之前裴溯临走前交代要她留在御城山调养身子,在他回来之前莫要外出。她明白裴溯不想她这阵子外出,一定有合理的缘由。
传信符那头一阵沉默,沈惜茵抿紧了唇。
裴溯用另外的传信符向多方确认完长留山暴雨非有人刻意为之,以及长留山沿途近日还算太平,并无甚可疑之处后,应她道:“好,我请门中细心的弟子护送你去。”
沈惜茵愣愣地应:“嗯”
裴溯笑:“怎么了?”
沈惜茵道:“没怎么就是又给您添麻烦了。”
裴溯再次严正道:“惜茵,这不是麻烦,身为人子,尽孝义之道理所当然。你的父母亦是我近亲之人,原本我该亲自随你同去,是我脱不开身未能尽责。”
沈惜茵道:“我”
裴溯知她想说什么,道:“可以任性,可以做你想做的,剩下的事交给我便成了。”
对于有能力为她兜底这一点,裴溯甚为自信。
沈惜茵小心确认:“可以吗?”
裴溯道:“嗯,安心。你的夫婿或许比你想的还要无所不能一些。”
沈惜茵面上浮了层薄红,她当然知道。他是能撑起鼎
盛世家门面的家主,是能呼风唤雨,修为出神入化,放眼玄门无人能及的名士。
裴溯道:“还有一事,你需记得。”
沈惜茵从怀里取出应声咒,应道:“贴身带着呢,时刻牢记,若遇急事,立刻唤你,随叫随到。”
裴溯笑:“对。”
说完了事,沈惜茵看了眼窗外夜色道:“好晚了,我先睡了。”
裴溯应道:“嗯,好。”
他盯着手里的传信符,等她先断开通信,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她动作,默了一阵后,传信符那头又传来她的声音:“您在那还好吗?”
裴溯说:“我都好,不过还是想早些结束这一切。”
早些结束,回去见你。
沈惜茵似乎能听见他未尽的话音,绯红了脸,低低地
“嗯”了声。
裴溯闷笑了声:“好了,不说这些了,早些睡吧。需要我念游记吗?”
沈惜茵问:“您出门还带着游记吗?”
裴溯道:“没带上,不过还能背些。”
沈惜茵“哦”了声,听着枕边传信符里传出的温厚嗓音,闭上眼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时,裴溯已经安排好了护卫她出行的弟子,这些弟子无一不是修为扎实,声名在外的强修,另外还请托了沿途世家宗门多方照料,一路都很安泰顺心。
离长留山还剩半日路程,天色阴沉,前路灰蒙蒙一片,不便御剑,一行人在沿途小镇稍作歇息,沈惜茵听见那镇上的人谈论起附近江畔有场玄门盛宴名门齐聚,才知这里是浔阳背侧,离裴溯在的地方很近。
江畔,浑浊的江水击打着巨轮船身,溅开层层白沫。停航已久的船,顺着风启航。
王玄同由弟子簇拥着,从船舱出来,瞥见站在甲板处吹风的裴溯。
“御城君可知,所谓通天之宝,指的是什么?为何有那么多玄士为此趋之若鹜?”
裴溯没说话,等他继续开口。
“玄门中人修道,为的便是能摆脱血肉之躯的束缚,得以登仙飞升。传闻在通天塔飞升的那位曲姓修士,在塔上留下了他最珍贵的东西。真正的宝物从来不是埋在塔下的绯玉,极有可能是能助人登仙的圣物,得之则可超脱生死,位列仙班。”
裴溯闻言,若有所思。
王玄同见他不搭理他,冷笑了声,换了话头:“先前在大堂某一时失言,还望御城君见谅。我亦是听了不少流言蜚语,才会有所误会。”
裴溯道:“我确有过不轨之行,旁人说的只是事实,无甚可遮掩或辩驳的。”
王玄同道:“御城君当真雅量。”他理了理道袍,笑道:“我这句话,可是出自真心。比起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端着架子做出优雅宽容的样子,承认自己有所缺陷,坦然面对,更显雅量。”
“然则你之所为也确算不得君子行径,人心有欲,心难料,欲难控,我从不信这世上有真君子。”
裴溯驳道:“有。”
王玄同摇头:“哦?”
裴溯道:“我夫人。”
王玄同闻言笑了起来,裴溯认为这无甚可笑的,王玄同说:“我笑是觉得自己留在这太多余。”言罢,抬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