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大理寺少卿饲养日常 > 第158章
    徐静生虽眼下已年逾七十, 然武德七年,他才十九,正当少年。
    他的祖上混有胡人血脉, 故似是骨血中自带相马、驯马的本事。他敢下狠手,烈马到他手里不出两日也得服帖。
    彼时大唐初定, 西域诸国年年献马入长安。
    徐静生经人举荐, 进了骊山马苑, 专司驯养从康国、高昌等国新进的良种。
    这些胡马骨架高大, 四蹄如铁, 能跃数丈山涧。
    李唐江山本是马背上打下, 隐太子自幼精于骑射, 马术在宗室里数一数二, 也懂良马的筋骨脾性。
    听闻骊山新进一批上等胡马,他便时常亲自前往, 亲自挑马试骑。
    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 哪匹马善奔宜战, 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 隐太子于围场之中, 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 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 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 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 ,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沈娘子莫着急,定是陆少卿被卷进处理一桩疑难案件罢了。这些皇家之闻,不能尽数当真,什么隐太子的御马郎,这些也是从徐静生吃醉酒吹嘘所得,便更难辨真假......你想想,从前陆少卿办案,哪一次不是得心应手。彼时王勃遭家族陷害,身陷囹圄,不也是陆少卿出手,才帮他洗清了冤屈?”
    “连琅琊王氏那般棘手的案子都能摆平,那陆少卿处理起这些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狄寺成笑呵呵地拍了拍沈风禾肩膀,“沈娘子宽心,陆少卿不会有事。”
    狄寺丞劝人自有一套章法,清晰明了,还会举例。
    沈风禾听了这话,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安定了些。
    她喃喃道:“那郎君,应该......没事的罢。”
    这话才说完,门外便忽传来一声爽朗却温柔的笑。
    “自是没事。我不过在宫里停留了一夜之久,倒不知阿禾这般关心我。”
    沈风禾一回头,见陆瑾走了进来。
    他的虽面容有些倦意,却依旧衣着得体。
    陆瑾看向眼前一脸焦急的沈风禾,满是笑意,“好生关心的模样,那郎君被留一夜,也值了。”
    沈风禾几乎是下意识跑过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陆瑾显然吃了一惊,身形一滞后,稳稳地回抱住她。
    “怎了,阿禾?大白日便这样?”
    “你再与我说笑......”
    沈风禾埋在他怀里,闷声回:“我给你做的冰花毕罗,已经凉了,你不吃,我都要给倒了。”
    陆瑾又笑了声,“我吃,我眼下就吃。”
    沈风禾“噢”了一声,仰起头,“在少卿署里,用温盘垫着。”
    陆瑾故作疑惑地挑眉,“既阿禾贴心备了温盘,怎还会凉?”
    “不想理你。”
    沈风禾垂眸,别过脸。
    陆瑾揉了揉她的发,“方才还好像很关心我的模样,眼下又不想理我,没良心。”
    狄寺丞在旁咳嗽。
    一声又一声。
    年少,真好。
    陆瑾心领神会,“陪我回少卿署。”
    沈风禾反驳回:“你既回来,我去少卿署做什么?我去饭堂忙活了。”
    陆瑾拉住她的手,“两刻便好,左右眼下也不是忙的时候。”
    沈风禾无奈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了头,跟着陆瑾往少卿署的方向走去。
    少卿署内,沈风禾坐在案边,支着腮安安静静看陆瑾。
    陆瑾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只冰花毕罗,又吃了一口小馄饨。
    “你在宫里做什么,怎这般时辰才回来?”
    陆瑾抬眼,“站着。”
    “啊?”
    他轻描淡回:“陛下让我与几位大臣在殿门外站了一夜,直到这会儿才放我们回来。”
    沈风禾一怔,“便......一直站着?什么也没吩咐?那你可有受伤?”
    “还以为我要被陛下吃了?”
    沈风禾白他一眼,“叔父午后还要过来,上次我答应与他做红羊枝杖。”
    “嗯,麻烦阿禾招待。”
    陆瑾放下筷子,“我稍后还要再入宫。”
    “又去?”
    陆瑾笑得无奈,“还得去宫里再站着。”
    沈风禾一时生气,“陛下便不能让人坐一会儿吗?我觉得宫里眼下好危险,很怪异。”
    “陛下要臣子去,臣子自当。”
    陆瑾说着,伸手从衣襟内扯出一物。
    她赠他的平安扣,被他每日佩戴折,还系着那根寻常红绳,便是换根绳,都不愿。
    “你看。”
    他手指摩挲着玉面,“这是阿禾送的,保我平安。”
    沈风禾看着那玉,鼻尖一酸,“我都说这玉极便宜,你戴这般久做什么?我给你去换块好的,贵的,真受了香火的,那才是平安。”
    陆瑾嬉笑道:“我有好的,不是还有你送的玉扳指?”
    “那玉扳指还没你给我买的钗子贵。”
    她小声道:“我再攒些钱,给你换一块上好的。”
    “我不要,我就喜欢眼下的。”
    陆瑾瞧了一会平安扣,又将它塞回心口,妥帖放好。
    他看向她,“阿禾,渭南那边有不少庄子,都记在你名下了,庄契都在你妆匣里。嘉木村周边那几块地,我也一并买了,正好给阿禾造一座大宅子,你想养什么、种什么都使得。”
    他顿了顿,“至于阿禾喜欢的钗环,长安几家首饰铺,已是你的,渭南县的几间胭脂铺,也都是你的。便是惠济堂、苗氏胭脂铺,陆家也投了钱附本,没人抢得走。若是阿禾不想在长安,吴郡有老宅,足够大,阿禾可以和母亲一块住。还有几家食肆铺子,酒食点心皆有,阿禾喜吃食,也可......”
    他说得云淡风轻,娓娓道来。
    沈风禾揉揉眼,打断他,“梨浆不喝便放凉了,我去给你热热再喝罢。”
    她起身想走,手腕却被他一把握住。
    下一瞬,陆瑾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沈风禾埋在他胸前,并未抬头,“新岁要去吴郡,一起去。”
    陆瑾身子一僵,随即轻声应,“去。”
    她不再多待,挣开他,“那我去给你热梨浆。”
    “嗯。”
    陆瑾的目光静静追着她离去的背影。
    淡黄的丝绦随之跃动。
    他的妻子,似无拘的风。
    待沈风禾端着温热的梨浆再回少卿署时,屋内已空无一人。
    案上干干净净,冰花毕罗与小馄饨,全都吃得精光。
    沈风禾站在原地,再次攥紧了手心。
    他便是当她傻子。
    午后陆瑾刚走没多久,陆贤也到了。
    饭堂里烟火蒸腾,沈风禾忙着整治红羊枝杖。秋狩的猎物还有一大半,只连吃了两日,大理寺已有不少人舌尖已起了燎泡。
    红羊枝杖要将整只肥羊架火炙烤,外皮烤得焦脆泛红,油脂滋滋滴落。
    沈风禾切好装盘,分给众人。
    陆贤也取了一盘坐下,吃得同往常无异,可脸色始终紧绷,瞧着心事重重。
    沈风禾看了片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叔父。”
    陆贤连忙放下筷子,“家主夫人。”
    “郎君又入宫去了。”
    陆贤低声应,“我知晓。”
    沈风禾望着他,眼眶通红,轻轻开口:“是为了......长乐门罢。”
    陆贤猛地抬眼,惊得看向她。
    他眉头一蹙,“家主同你提起过此事?”
    “我猜的。”
    陆贤长长叹了一声,神色颓然。
    “虽非本宗嫡系......他们当真会留着郎君吗?”
    陆贤沉声道:“当今陛下念及旧情与大局,不会轻易动他。且,他大概是享受着这般滋味罢。”
    沈风禾眼眶一热,“郎君总叫我放心,叔父也叫我放心......可每次遇上这种大事,他都一个人,烦死人。”
    陆贤望着她,缓缓开口:“家主夫人可知,家主是如何坐上吴郡陆氏宗子之位的?”
    “他最厉害的本事,便是借力成事,纤尘不染,从不让自己手上沾是非。当年陆氏嫡系子弟六七人,人人都有竞逐宗子的资格。我弟弟,也便是他生父,早早就已亡故......家主无父无靠,只凭着我这一点微薄力,便在宗族倾轧里稳稳站住脚,整顿族务、厘清田产、弹压不服的旁支,把偌大一个陆氏收拾得服服帖帖,稳稳坐上了宗子之位。”
    他顿了顿,又道:“他还是个极敢赌的人。哪怕只有一分胜算,他也敢压上全部去搏。”
    沈风禾抹了把眼角,小声嘟囔:“......坏东西。”
    陆贤一怔,“夫人是说......家主?”
    “坏东西。”
    沈风禾戳了一块羊肉,“什么都知晓,什么都算尽,当真以为自己长了十个脑袋?赌赌赌,这般喜欢便是去赌坊子好了,当什么官。”
    陆贤先是一愕,随即无奈失笑。
    “原来家主夫人平日里,便是这般说他的......也难怪,也就你能拿捏得住家主了。”
    陆贤见她泪珠儿直掉,不由得放缓了语气,“家主夫人前几日还同叔父为子嗣一事争得面红耳赤,眼下倒为家主哭起来了?怪不得家主常同我说,家主夫人瞧着厉害,实则最是爱哭。说是我再与你争两句,报应都报在他身上,不准让叔父与你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