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从县城讲台到全国名师 > 第28章 裂缝
    一
    2007年秋天,林致远觉得一切都步入了正轨。女儿在学走路,妻子在医院稳步晋升,他自己在育才中学也站住了脚跟。高三(5)班的语文成绩稳定在年级前列,苏杭、陈昊他们都在为高考做最后的衝刺。他甚至开始规划明年——等这届学生毕业了,他也许可以写一本书,把自己这些年的教学心得整理出来。
    但生活从来不会按照计划走。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林致远,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
    “怎么了?”
    “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藏著的东西。他没有多问,说:“好。我半小时后到。”
    他加快了批改的速度,把剩下的几本作文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家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的灯亮了起来,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到家的时候,苏晚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电视,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坐著。小思齐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
    “怎么了?”林致远在她旁边坐下。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妈查出了乳腺癌。”
    林致远愣了一下。苏晚晴的母亲——那个胖乎乎的、爱笑的女人,每次见面都给他夹菜、说他太瘦了的女人——乳腺癌。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今天下午。我姐带她去检查的。结果出来,是恶性。”
    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林致远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凉。
    “早期还是晚期?”
    “中期。医生说可以做手术,但术后要化疗。”
    “那就做手术。市里的医院不行就去省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眶红了:“林致远,我害怕。”
    “不怕。有我呢。”
    他把苏晚晴揽进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二
    接下来的日子,林致远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学校,一半是医院。苏晚晴的母亲转到了市人民医院,苏晚晴每天下班后去医院照顾,林致远则在家带女儿、备课、批改作业。周末的时候,他带著小思齐去医院,让外婆看看外孙女。小思齐不懂什么是癌症,什么是化疗,她只知道外婆躺在床上,头上没有头髮了,但她还是笑嘻嘻地扑过去,叫“外婆外婆”。
    苏晚晴的母亲摸著外孙女的小脸,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疼痛,但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致远,你瘦了。”她对林致远说。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嘆了口气,“晚晴嫁给你,是她的福气。”
    “妈,您別这么说。是我有福气。”
    苏晚晴的母亲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林致远抱著小思齐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不同的表情——焦虑、疲惫、希望、绝望。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生命真的很脆弱。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就会从你的生命中消失。
    十月下旬,苏晚晴的母亲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癌细胞没有扩散到淋巴结,预后应该不错。苏晚晴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林致远扶著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没事了。”他说,“妈没事了。”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来。她哭了很久,把这段时间所有的恐惧、焦虑、压抑都哭了出来。林致远抱著她,没有说话,只是让她哭。
    三
    十一月,苏杭的状態出了问题。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下滑,是那种断崖式的、让人措手不及的下滑。期中考试,他的总分从年级第三掉到了年级第十八。语文从一百一十多分掉到了九十多分。
    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苏杭,你怎么了?”
    苏杭坐在对面,低著头,不说话。
    “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
    “身体不舒服?”
    “没有。”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成绩掉了这么多?”
    沉默了很久。苏杭终於开口了:“林老师,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学习。”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一个比任何数学题都难的问题。
    “你以前不是学得很好吗?为什么突然不知道了?”
    “以前学,是因为大家都在学。我比他们学得好,我就高兴。”苏杭的声音很轻,“现在我不高兴了。我觉得这些东西没什么用。物理定律再漂亮,跟我有什么关係?我能改变什么?”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比他小十五岁,但他说的话,像是一个活了很多年、经歷了很多事的人才会说的话。
    “苏杭,你知不知道,你这个问题,很多人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苏杭抬起头看著他。
    “我也没想明白。”林致远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学习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是为了改变自己。你学了物理,你看世界的眼光就不一样了。你学了文学,你理解人的方式就不一样了。这些东西,会变成你的一部分,让你成为更好的人。”
    苏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我想休学。”
    林致远的心沉了一下。
    “休学?现在?高三上学期?”
    “我想出去走走。去一些地方,看看別人是怎么活的。”
    “你爸妈知道吗?”
    “我跟他们说了。他们不同意。”
    “我也不会同意。”林致远说,“不是因为我觉得你的想法不对,是因为现在不是时候。你把高考考完,考上大学,大学里有大把的时间让你去想这些问题。你现在休学,你这一年就白费了。”
    苏杭低下头,不说话。
    “苏杭,你给我一个承诺。把高三读完,把高考考完。考完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拦你。但现在,你必须留下来。”
    苏杭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答应您。”
    四
    十一月下旬,林致远接到了周海涛的电话。
    “林老师,我分手了。”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家里人不同意。说我家太穷了,配不上他们家。”周海涛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听出了那种平静底下压著的东西。
    “周海涛,你听我说。”
    “我在听。”
    “你不是配不上任何人。你是从塘村乡走出来的,你考上了北大,你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优秀。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出身看不起你,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我知道。但还是会难过。”
    “难过就难过。不要憋著。哭出来,说出来,都好。”
    “我没有哭。我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说吧。我听著。”
    周海涛说了很多。说他刚到北大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懂,跟城里的同学差得太远。说他拼命读书,拼命学习,想把差距补上来。说他交了一个女朋友,以为找到了理解他的人,结果对方的父母一听说他是江西农村的,连见都不愿意见。
    “林老师,有时候我会想,我这么努力,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你自己。”林致远说,“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是为了让你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你现在的努力,会让你以后的孩子不用再吃你吃过的苦。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周海涛,你会遇到更好的人的。”
    “林老师,您总是这么说。”
    “因为我信。”
    掛了电话,林致远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当年从县城到省城的感觉,也是什么都不懂,也是觉得自己差得很远。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適应,才找到自己的位置。周海涛走的路比他更难,因为他从更远的地方来,背负著更多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周海涛发了一条简讯:“你是我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不要忘记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周海涛回復了:“林老师,谢谢您。我不会忘记的。”
    五
    十二月,小思齐会跑了。
    她不再满足於走路,她要跑。每天傍晚,林致远带她去小区的花园里玩,她就像一只小兔子一样跑来跑去,追猫、追狗、追落叶、追自己的影子。她跑得很快,林致远追不上,只能喊:“思齐,慢点,別摔了。”
    话音未落,小思齐就摔了。她趴在地上,愣了一秒,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林致远跑过去,把她抱起来,看到她的膝盖擦破了皮,渗出了血。
    “不哭不哭,爸爸吹吹。”他对著伤口吹了吹,小思齐的哭声小了一些,但还是抽抽噎噎的。
    “思齐,还跑不跑了?”
    “跑。”小思齐抽噎著说。
    林致远笑了。他抱著女儿,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花园照得昏黄。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爸爸。”小思齐忽然叫了一声。
    “嗯?”
    “爱你。”
    林致远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女儿说“爱你”。不是“我爱你”,是“爱你”。少了一个字,但意思是一样的。
    “爸爸也爱你。”他说。
    小思齐笑了,露出几颗小小的牙齿,然后趴在他肩膀上,不动了。她累了,睡著了。林致远抱著她,慢慢地走回家。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著,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
    十二月中旬,苏晚晴的母亲出院了。
    手术和化疗都做完了,医生说恢復得不错,只要定期复查就好。苏晚晴把母亲接回家里住了一段时间,方便照顾。小思齐跟外婆玩得很开心,每天缠著外婆讲故事,外婆不会讲故事,就给她唱老家的童谣。
    林致远下班回来,常常看到这样一幅画面——小思齐坐在外婆腿上,外婆一边晃一边唱:“月光光,照地堂,虾仔跳,鱼仔游……”小思齐听不懂歌词,但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
    “妈,您唱得真好听。”林致远说。
    “好听什么,土里土气的。”苏晚晴的母亲笑了。
    “土里土气才好听。现在的歌,我听不懂。”
    苏晚晴的母亲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心疼。
    “致远,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您別这么说。”
    “晚晴嫁给你,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
    苏晚晴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林致远。”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谢谢你。”苏晚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你,我不知道怎么撑过来。”
    林致远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著他的手臂。
    “苏晚晴,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不用说谢。”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林致远感觉到那里湿了一片。
    七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7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翻看著这一年的日记。一月,陈明远住院。二月,苏杭拿了省一等奖。三月,陈明远去世。四月,小思齐会爬了。五月,小思齐会走了。六月,苏杭拿了全国银牌。九月,苏晚晴的母亲查出癌症。十月,手术。十一月,苏杭说想休学。十二月,苏晚晴的母亲出院。
    这一年,有失去,有得到,有悲伤,有欢喜。他合上日记本,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抱著小思齐。
    “爸爸,放炮!”小思齐指著窗外。
    “对,放炮。新年要到了。”
    “新年!”小思齐重复著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是好事。
    苏晚晴把小思齐放在林致远腿上,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挤在小小的书房里,听著窗外的鞭炮声。
    “林致远,明年会更好吗?”苏晚晴问。
    “会。”林致远说,“一定会。”
    他不知道明年会怎样。他不知道苏杭能不能调整过来,不知道苏晚晴的母亲会不会復发,不知道周海涛能不能走出失恋的阴影。但他知道,不管明年发生什么,他都会在这里。在学校,在家里,在他应该在的地方。
    他抱著女儿,看著妻子,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2008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