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裴珠泫盯著那个字。
她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烦恼。但有一点很明確——她给自己找了一个大麻烦。
裴珠泫看著那个字,深吸一口气。
打字:
“irene的小卡,多少钱?”
“九千。”
她咬了咬嘴唇,打字,刪掉,又打。
“我看你主页还掛著参考书。高三不备考了?连这个都卖。”
发送。已读。
等了十几秒。
“清閒置。你到底买不买?”
她手指缩了一下,盯著那行字,又问:
“你不是裴珠泫粉丝吗,怎么卖她的小卡。脱粉了?”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
停了。
又闪了一下。
“留一张就行了。”
裴珠泫盯著那行字。
留一张。
是那一张吗?
她猜到了,但是又不放心。
她也知道自己不该再问了,再问就太明显了,但手指已经打下去了。
“留哪张?”
发送。
已读。
等了很久。
他回了。
“关你什么事!”
她把这句看了两遍。
他像是一堵墙。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今晚能交易吗?”
发送。
已读。
过了大概十秒。
“不行,在外面,小卡不在身上。”
她盯著“在外面”那三个字。
“这么晚还在外面?在哪?”
已读。
等了很久。
没有回覆。
她把手机放下。
心跳得很快。
他说在外面。
不是在家,也不是在学校。晚上十点,一个高三男生在外面!
在哪?
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裴珠泫知道一件事——隔著屏幕,她连他一根头髮丝都摸不到。
裴珠泫拿起手机,打了最后一行字:
“明天下午,圣水洞货柜街区內的咖啡厅,几点?”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翻过来。
“三点。”
她打出“好”,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
……
周六上午。
ace tennis球馆。
前台还是那个捲髮大叔,打著哈欠,看见陈继先,愣了一下。
“又是你?”
“嗯。”小陈点头。
“昨天不是刚来过?”
“今天还要练。”
大叔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递过钥匙和拍子。
三號场。
陈继先把东西放下,设置发球机。还是最慢的档位,球速30,落点反手位。
他站到底线,深吸一口气。
三个小时。
中间大叔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铁丝网外面,叼著一根烟,没点。
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又是反手。”
走了。
快下午一点的时候,陈继先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面板。
【当前反手达標数:1033/10000。】
一千零三十三。
周四173,周五500,今天上午360。离一万还差九千。
他关掉发球机,把地上的球捡回筐里。肩膀发烫,手腕有一点酸。
他把拍子放回前台。
大叔接过拍子,看了他一眼:
“明天再来?”
陈继先摇了摇头。
大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三分钟热度的年轻人,他见的多了。
“下午有事,晚上再来。”
“晚上?”
“嗯。”
大叔顿了顿,把拍子放回架子上:
“行,给你留著。”
陈继先回到家,冲了个澡,换了件乾净的t恤,头髮吹了半干。
小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检查了一下——普通版,不是20201022那张。
专辑抽出来的小卡,没折角,没划痕。装进卡膜,塞进裤兜。
手机震了一下。
“出发了,三点见。”
他打字:“马上到。”
地方是对方定的。
圣水洞,货柜街区內的咖啡厅。
陈继先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咖啡厅不大,灯光昏黄,墙上掛著不知名的油画。工作日下午,店里人不算多。
角落卡座里坐著一个女生。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陈继先走过去。
“买小卡的?”
女生抬起头。
然后拉下口罩。
陈继先愣住了。
裴珠泫。
“……操。”
不是骂她,陈继先在骂自己。
他在私信里告诉自己偶像——
“关你什么事!”
“你买卡还是查户口?”
而且,他卖irene小卡,被裴珠泫知道了!
她没理会陈继先的反应。眼睛看著他,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鼻樑线条挺直,下頜线优美。没化妆,或者化了很淡的妆,唇色有一点浅。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继先把卡膜放在桌上,推过去:
“你的小卡,九千。”
她看了一眼。
很好。
不是那张。
她看著陈继先:
“我问你是不是遇到事了?”
“没什么事。”
“为什么要筹钱?”
“补习班。”
裴珠泫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
“高三卖参考书。一边上补习班,一边卖参考书?”
陈继先没说话。
咖啡厅里有人在磨豆子,嗡嗡地响。墙上掛著一幅油画,画的是海。
她的眼睛不是纯黑色,带一点棕,签售会那天他就注意到了。那天她穿著白色毛衣,接过专辑,抬头看了他一眼。
装作不认识。
然后低头签了那个日期。
2020.10.22。
现在,她坐在他对面。
没穿白色毛衣,穿了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几缕头髮从帽檐里掉出来,贴在脸侧。
她图什么?
陈继先的嗓子,有一点干:
“我在练网球。”
她愣了一下,睫毛微微颤了颤。
不是吸毒,也不是高利贷——不是她想的那几种最坏的可能。
只是练网球。
心中那块石头,落了地。
“你练了多久?”
“……不到10天。”
陈继先没有算日子,但是他明白一点,如果10天之內没有完成【反手10000】的训练,大姨家的房子就没了。
房子还在。
所以不到10天。
裴珠泫看著他:
“十七岁,零基础,没有教练,自己筹钱练。”她顿了一下,“你觉得能走多远?”
他没说话。
她不是在反对,她是在帮自己算帐。而陈继先,答不出来。
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能走多远。
“但我想走。”
看过一次反手+11的世界,看过职业top的风景,他回不来了。没错,他被那个世界吸引著,梦想有朝一日,不是依赖系统、而是靠自己,打出反手+11的网球。
正手也可以。
他不挑。
裴珠泫沉默了一会儿:
“不到十天?你练了不到十天,就发现自己是天才了?”
“我练得挺快的……”
“为什么不考首尔大了?”
“我没说不考。”
“高三,每天练网球,考首尔大?”她看著他,“你知道首尔大录取率是多少吗?”
他知道。
百分之二。
他妈每次打电话都念。
“我不会放弃学业。”
她说:“你哪来的时间?”
他没法说。
续航包,吊著他的命。
学习包?没那个閒工夫,一边呆著去。
但是,关於这部分,陈继先不能说。
他只能咬牙:
“挤。”
裴珠泫看著他,看了几秒,没追问。然后垂下眼睛,睫毛盖住了那一点棕色,又抬起来:
“你知道业余和职业差多远吗?”
没等陈继先回答。
她继续道:
“练习生时期,公司请过一个体能教练,喜欢打网球。
“打了十几年,小区比赛拿过冠军,一般人连他的发球都接不到。”
她顿了一下。
“后来,公司换了一个体能教练。
“前职业选手,退役好几年。胖了,跑不动了。”
她把咖啡杯转了半圈:
“那个业余教练和他打了一盘。一局没贏,一分没拿。”
陈继先没说话。
他见过那个世界。
范式编译接管身体的那一分钟。11级的反手,球从拍面弹出去的感觉,击球点的位置,手腕鬆紧的时机。
不仅仅是“知道”。
他“去过”!
他不知道八百名的墙有多厚,但他知道业余和职业之间的距离。
而且,
他跨过去了。
不是靠练的,靠的是系统灌顶。
跨得莫名其妙,但就是跨过去了——牺牲者是1200块钱的《原神》帐號。
她说的那堵墙,他不在墙外面。
他在墙里面。
但这话没法说。
裴珠泫,看著陈继先。
他说“挤”的时候,低著头,盯著桌上那个水印。好像水印里有什么东西能帮他解释一样。
裴珠泫见过这样的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也不一定回。
她决定,扮演一次南墙。
“我不懂网球,但我认识懂的人,你跟他打一次。”
陈继先看著她,有一点疑惑:
“什么意思?”
“你贏了,我借你钱,不用利息,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输了怎么办?”
她没回答。
输了,他就会知道自己站在墙的哪一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