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林昭明眸皓齿地发问,安元彪的眼神瞬间清澈了。
“哎,等等!”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昭利落停住,转过头笑得人畜无害:“还有事吗,安叔叔?”
安元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拦在门口,一张圆脸陡然笑得像朵喇叭花:“你这孩子怎么说走就走……林同学,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在供电局上班!”
还死不承认。
林昭没閒心跟他打太极,直接戳破:“行了,安叔叔,別演了。『供电局』这三个字在你公文包上印著,墙上的掛历上写著,就连茶杯、电风扇,都印著那几个字……你们家都快成供电局的宿舍了!我只是头受伤了,又不是傻了瞎了!”
林昭语气悠閒。
安元彪却听得眼神发狠,头一次嫌弃单位的福利太多了。
“你这孩子,眼睛还挺尖!”
安元彪的眼神突然带几分欣赏。
他重新坐下,乾笑起来:“是,我確实是供电局的干部。不过后生,你可能不太懂单位里的情况,一般没有原则性问题,干部是不会因为有人闹事就被处理的。”
安元彪坐姿放鬆,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我知道你小子不像一般后生,面子薄、胆子小。你豁得出去,敢干敢闹,是个人物。但你以为找到我单位,像刚才在楼底下一样闹一场,就能影响我的工作吗?组织处分是要讲证据的!你说我女儿害你受伤这件事,从法理上来说根本站不住脚,你觉得我会怕你去闹吗?”
几句话说得旁边的孙家峻脸都白了。
他其实没听进去这番话,仅仅感受到安元彪的笑面虎气场,就足以心惊到呼吸急促。
而反观林昭,却依然是姿態从容、面不改色。
“安叔叔要不怕我闹,又把我喊回来干什么呢?”林昭笑著反问。
“你和安萌毕竟同学一场,作为长辈,我是怕你走上歪路才好言相劝!”安元彪笑道。
林昭点点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那真是太谢谢安叔叔了……”
安元彪眼皮跳了跳,竟完全拿捏不住这小子。
“安叔叔你人这么好,我都有点不忍心了……你刚才说,我的事不够让组织处理你,那安叔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这事,够了吗?”
安元彪浑身一震,脸上的似笑非笑彻底消失,眼神阴狠起来。
这反应被林昭尽收眼底。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安元彪却转瞬恢復笑容:“你还知道计划生育……这话可不能瞎说啊,我就安萌这一个女儿,可从来没有违反过政策!”
“哦,这样……那刚才那个小男孩?”
“那是亲戚家的孩子!”安元彪飞快道。
“哦,亲戚家……”
林昭笑得慈眉善目,语气鬆弛自然,“叔叔和阿姨双职工,两个人都要上班,一个高三的独生女刚刚结束高考。就你们家这情况,竟然还有亲戚把孩子放到你家来带……你们这亲戚也挺不是东西的!”
说著,他视线扫视客厅,到处摆著儿童用品。
显然这不是临时託管,而是长期居住。
安元彪眼皮跳了又跳,脸上的笑容终於维持不住,泄了一口气。
事到如今,多说无益。
他知道这小子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不光聪明,还有胆有识,比单位里那些人精还要难对付。
既然林昭已经点破了儿子的身份,就算自己再怎么矢口否认,只要他去单位闹上一闹……
单位一查,自己就彻底完蛋。
安元彪直接被踩住了七寸。
刚才还巧舌如簧,这下却一言不发。
林昭见状,知道局势已尽在掌握,鬆弛一笑:“安叔叔,我这人其实不爱管別人家的閒事,今天贸然登门,也是为自己討个公道而已。你放心,医药费、营养费,还有后续的恢復费用,一共三万,多了我也一分不要。拿到钱,出了这个门,我就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记得,怎样?”
安元彪低头思忖,许久才抬头:“三万太多了!”
林昭眉头一挑。
开始还价,这就是有的谈了。
“那安叔觉得给多少合適?”
“听说你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我算了一下,花费不会超过一万块。而且这起事故,怎么著也是肇事司机主责,安萌顶天了担个次要责任……五千!”
林昭眼皮一跳,心想你可真敢还啊。
“五千?”
“对,五千!这就不少了!”
“是不少……”
林昭眼神讥讽,冷道,“五千块,赔我受的伤是够了,可是抵命……还差得远呢!”
安元彪脸又一僵。
一旁的刘娟听不下去了,怒气冲衝过来:“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黑啊!虽然你被车撞,是为了给我女儿买奶茶,可是同学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吗?你找安萌赔钱本来就不应该,还狮子大开口,简直是太过分了!”
安元彪瞪了妻子一眼,转过脸来又笑:“小林啊,叔叔知道你心里气不过。可是这事,我家安萌也不是故意的,对吧?你总不能说,她拜託你帮忙买奶茶,就是为了想要你的命,然后安排了那辆大货车去撞你吧?”
林昭笑笑不说话。
这父女俩还真挺像,狡辩的话术都一样。
安元彪以为说动他了,继续攻略:“所以说,这事说来说去就是个意外。况且你现在已经醒过来了,也出院了,抵命什么的……太夸张了!说实话,我们家愿意赔点钱,这还是看在你们的同学情分上。同学一场不容易,以后你们上了大学、进入社会,还要互相帮衬,別因为这点事闹得彼此都下不来台,你说呢?”
一顿心理攻势,把旁边的孙家峻都说动了。
其实这几天,他除了觉得好玩、解气以外,也觉得林昭有点太狠了,一张口就要三万块。
现在大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
90%的家庭,家里存款都没有三万块!
可只有林昭知道,这笔钱一点都不多,甚至是太少了。
因为本质上,林昭真的死了。
一条命没了,三万多吗?
太少了,三十万、三百万也不够!
听著安元彪的循循规劝。
林昭脸色从容,眼神却变得狠厉:“安叔叔,你要这么说,那我们就別聊了。放心,同学一场,安萌的谢师宴我会来参加的……不过我出了车祸以后脑子不太好,到时候宴席上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叔叔你看在我和安萌同学一场的份上,多担待啊!”
言毕,又起身就走。
安元彪的七寸再次被狠狠敲了一闷棍,感觉人都麻了。
这小子比自己想得还要狠。
谢师宴……还不如去单位闹呢!
到时候来赴宴的,可不止是单位的同事和领导,还有所有的亲戚和朋友!
这小子分明是要让自己一家,在整个槐安县顏面尽失,被所有人戳脊梁骨啊!
安元彪想想那场面,腿不受控制地有些抖。
他自认逢场作戏、拿捏人心的本事有一手。
可今天面对一个18岁的毛孩子,却愣是无计可施。
这小子就像一粒铜豌豆,水煮火烤、刀劈斧砍,一点用都没有。
自己嘴皮子都说干了,可对方就是不为所动,甚至还把他当臭狗屎一样耍。
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把你小子摆平,老子这么多年都白混了。
“好,三万就三万!”
安元彪终於咬著后槽牙,一脸硬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