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如山忘姓氏……”
贾瑀瞧著贾演脸上的不甘,心中也默念著他红楼中能记得的为数不多的词句。
不同於什么十二金釵的判词那样让人惋惜,这句词从贾瑀知道时便体会到一股压著喘不过气的意味。
白骨如山,几如人间地狱,残活之人,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何等悲戚……
只是从贾演所言也能听得出来,那警幻仙姑大约是將其视作寻常之事。
人间更迭,並不影响那些仙神中人甚么。
方才那渺渺真人,大抵也是如此,不过想著带了他去大荒山修行,再不受这红尘俗世干扰。
深吸一口气,贾瑀不再想太多。
他既然拒绝了那渺渺真人,不愿命运被別人掌控,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国破家亡的结局,他不想要,也永远不会接受。
现在时间还早,他还有机会。
“谈及国家大事,现在我说有什么把握,只怕您老听了也当是笑话。
只有一桩,进身之阶方面,我不愿筹谋科举,不管是做个进士还是去考个武举人,都太慢。
原我想的是积蓄了钱粮后,趁著府上还有些遗泽,捐个官,入了军中,在想法子將两府的资源都纠到一处来,练兵以图大用。
但现今既然您老还在,还是望出个法子,帮著我参谋参谋。”
贾瑀站直身子清声道,双眼盯著面前依然是飘著的贾演。
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贾演都死了不少年岁了,既然借著祠堂一直存在著,贾家经歷过的事,现在的处境,只怕没有人比对方更加清楚。
让贾演给他出主意,倒也是跟开掛无异了。
贾演听了,沉吟片刻后復又开了口,道:
“小友你想的其实不错,咱们贾家的身份,便是科举有成,做了进士,也得不到什么。
武勛出身,想凑合到那群酸儒里边分润权力,难如登天。
何况,当年那事……我才託梦让敬儿自出家去,为的就是保全香火。”
见贾演对旧事语焉不详,贾瑀也没追问,只是继续静静认真听著。
“便是武举,也实在太慢,接触到兵权更是千难万难。
小友你所想路子不错,只到时候让敬儿为你筹谋好打点事宜。
四王八公的关係,该用全都得用完。
唯有一点,小友你现在毕竟身份只是寧国庶子,便是军中旧部也不一定就认,还是得早些得了名分才好行事。”
贾瑀听得一惊,面色犹疑起来。
“可是,庶子身份如何……”
便是之前,他最多也想著就是把贾珍清理掉,再借著贾蓉掌控寧国府,最后再徐徐图之。
继承爵位这事自有血缘宗法来论,他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怎样也不可能公开叫板这种东西。
“我贾演,並不需要只会贪恋酒色的子孙。
小友也莫觉我心狠手辣,只为了贾家存续,国之存亡,我什么都做得。
我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了,要是有来报復的,我自会一併接下。”
贾演面色平静道,身影却不知何时越发虚化。
“小友亦是如此,既与旁人不同,自觉要力挽狂澜,便不能太过仁善,下手利落些。
有敬儿配合,一切不会太难,我所能为之事,少之又少,只盼小友不忘今日所言。
白日里,借小友身躯唬弄了那个没正经的焦大,却是鲁莽了。
但他是个好的,有什么话,儘管吩咐他就是……”
贾瑀注视著面前贾演的身躯渐渐消散,只觉忽的天旋地转,再清醒时,已是坐回了屋中床上。
“应当不是梦罢?”
抬头透著窗看了眼天上的明月,贾瑀心念一动,让铜镜再度显现眼前。
见铜镜还在嗡嗡颤抖,贾瑀就对方才所发生的梦幻之事信了个七八成。
跛足道人,贾演,这个世界,还真是奇怪得不像样子……
“二爷,怎的起来了?今个儿不是十五吧?”
听见里间动静,蝶儿又从床上爬起拿著蜡烛进来瞧著,晴雯也被惊醒,一併隨著进来,疑惑地听著言语。
奇怪,怎么听著蝶儿姐姐的意思,每月十五二爷都会起夜一样?
“突然做了个梦,一下子被惊醒了,你们別管我了,你们自去睡自己的吧。”
贾瑀摆手示意蝶儿两人离开,他方才的经歷原也不能和旁人说了去。
只是他现在想著贾演方才的態度,有些事倒必须改一改了。
贾演既然都不在意,他对贾珍那个没有情分的大哥更加不在意了。
等来日联繫一下便宜父亲贾敬,再寻个由头,便將贾珍料理了去吧。
至於贾蓉……贾瑀心里有些纠结,但一想到贾演最后说的话,心思不免又渐渐定了下来。
思虑结束,贾瑀再不管什么,往后一倒便又沉沉睡去。
……
秦可卿屋里,秦可卿悠悠醒转,双臂强撑著起来靠在床头,一双仿若带著水意般的眸子中儘是茫然。
睡了好长一觉,倒是梦著些莫名的事儿。
什么太虚幻境,她还有个唤作警幻仙姑的姐姐?
怕不真是得了癔症,竟是想著要高攀到了神仙头上。
也就是贾珍的事还没解决,不然她真想去找什么道士姑子瞧瞧了。
真有那样的运道身份,她又怎么至於叫贾珍为难住了。
略晃了晃头,秦可卿只觉清醒了几分,出声喊道:
“宝珠,瑞珠,现在什么时辰了?”
话音刚落,外边门就打开,急匆匆跑进来个面容稚嫩的丫鬟。
“姑娘,你醒了,现在已经是辰时了,你睡了好久,我们也不敢出去叫大夫,怕那人横插一脚进来,但瑞珠已拿著东西去了那瑀二爷待的院儿里了。
因姑娘你睡不醒,瑞珠说乾脆去拿了银子求求那瑀二爷,让他看看也好,听人说,那瑀二爷在玄真观跟著敬老爷炼丹,通晓些医理的。”
秦可卿面色一急,要真让贾瑀过来,贾珍知晓了,怕不是以后要有样学样。
到那时,贾瑀若是不答应去帮她找玄真观的贾敬主持公道,她还怎么坚持。
守了这么久的清白,只怕也真要没了……
“哪里能这样胡来,快把瑞珠叫回来,只按昨日说的做就行了,怎的又这么多此一举?”
“姑娘,瑞珠已经走了不少时候了,恐怕,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