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林野坐在大殿上,看著殿下的莲花山神与黑风山土地,笑意盈盈。
殿中烛火通明,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各异。
两界山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可坐在正中的已经不是那位青面城隍,而是一个穿著崭新官服,笑眯眯的年轻人。
莲花山山神站在阶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想笑,笑不出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野,正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他旁边,比他还不堪。
两条腿在官服里打著颤,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野坐在上面,把这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如今林野能喝到,还需感谢现在的黑风山土地。他吹了吹浮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莲花山山神是真怕了。那恐惧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这种人是纸老虎,戳破了就只剩下满地碎屑,不足为虑。
可那位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当初的两界山城隍,虽然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额头冒汗,可那双眼睛低垂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阴狠。
林野心中瞭然。
两界山人烟稀少,本没有城隍,可这里是取经要地,眾多山神土地不能没人管,就增设此职。
这位空降的城隍,在此要紧之地耕耘多年,根基深得很。
如今被贬到黑风山,不过是暂避锋芒,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有后手,还有靠山,还有没打出来的牌。
有意思。
林野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快快请坐。来人,看茶。”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请多年未见的老友喝茶敘旧。
莲花山山神一愣,下意识看向黑风山土地。黑风山土地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新上任的城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林野已经发话了,他们不敢不坐。
两人战战兢兢地在客位上坐下,屁股只敢挨著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跑路。
小鬼端著茶盘上来,给两人各奉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裊裊,和方才林野喝的是同一壶。
莲花山山神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荡,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倒是比他沉稳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林野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林野没有急著说话。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气压很低。
低到莲花山山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手里的茶杯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城隍大人……”他的声音乾涩。
林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急。”
他说,笑意盈盈,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诸位,我刚任职,先共饮此杯。”
他端起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眾神。那些山神土地、判官鬼卒,此刻都屏息凝神,等著他说话。
“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语气里有几分真诚,几分戏謔,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中眾神连忙起身,以茶代酒,同饮。
茶汤入喉,有人觉得甘甜,有人觉得苦涩,有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
林野放下茶盏,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震得烛火乱颤,震得殿中眾神面色发白。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门外走进来。
身披金甲,面目威严,目光如电。
他扫了一眼殿中眾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螻蚁,然后落在林野身上,冷冰冰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刚。
就是那个威胁过林野的金刚。
如今他来了,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金刚走到殿中,没有行礼,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他看著林野,眼神不算尊重,甚至带著几分轻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硬得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城隍,地藏王菩萨有请。”
殿中一片死寂。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青。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金刚,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黑风山土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隨即鬆开。他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林野坐在上面,看著金刚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他说怎么今天黑风山土地这么有底气,阴狠藏在眼底,一点也不慌。原来后手在这儿呢。地藏王菩萨。
林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官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一一抚平。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中眾神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么。有人以为他会推脱,有人以为他会找藉口,有人以为他会笑著请金刚先回去,说自己稍后便到。
林野整好衣袍,抬起头,看著金刚,笑意不减。
“带路吧。”
他没有交代殿中眾神一句话。
没有“诸位稍候”,没有“我去去便回”,没有“你们先散了吧”。他就那么走了,像是忘了这满殿的人还坐著。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山神土地们面面相覷。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城隍没发话,万一他突然回来了,看见人都走了,藉机发挥怎么办?
这位新上任的城隍虽然笑眯眯的,可谁不知道他在长安城里乾的那些事?
连观音菩萨都敢耍,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不走?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地藏王菩萨请他去,天晓得要谈多久。一天?两天?十天半月?他们就这么干坐著?
可没人敢动。
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连挪都不敢挪一下。
有人偷偷揉了揉肚子,觉得有些胀,以为是方才喝茶喝多了,没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中的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铜台上,凝成一朵朵灰白色的花。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阴司特有的凉意,吹得人后背发寒。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怕的,是肚子不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按著腹部,脸上表情扭曲,像是在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黑风山土地的面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上又沁出了汗珠。
这回不是怕的,是真的难受。
殿中开始有不安的骚动。
有人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嘶,嘶。”的抽气声,有人偷偷把手伸到桌下,按著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