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旺搁下水碗,转身就往內院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师......师父!”他慌忙衝进內院,声音都变了调,“许师弟把桩站住了!三才桩入了门!”
赵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闻言眼皮都没抬,淡淡道:“站住就站住了,三才桩入门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根本没把陈旺的话往许清身上想。只当是外院哪个弟子桩功有了长进,陈旺跑来报喜罢了。
陈旺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讚嘆:还是师父养气功夫了得,听到新来的师弟不到一炷香就桩功入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也是,师父什么世面没见过?
他缓了口气,又道:“我教许师弟桩功才半炷香,他就入了门,师父,他这是中下根骨吗?”
“你说谁?!许清,那个刚来的?!”赵岩端著茶碗的手猛地一顿,那双精光熠熠的眼睛骤然睁开,像一头打盹的老虎猛然被人惊醒。
“是啊,师父,就是许清师弟。”陈旺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一激灵,说话都不利索了,“师父,您不是让我教他桩功吗?我给他示范了桩功,讲了要领,让他自己站桩,结果才半炷香,他就......就入了门......”
赵岩盯著他看了半晌,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很快又恢復如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知道了。”他淡淡道。
陈旺挠了挠头,一头雾水地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下,师父明明跟被雷劈了似的,怎么转眼又跟没事人一样了?
“师......师父,许师弟真是中下根骨吗?”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赵岩这回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自认摸骨绝不会有错。
可若真如陈旺所说,许清只用半炷香就把桩功站入了门,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这孩子悟性极佳。
见陈旺仍是一脸困惑,赵岩轻声说道:“他是中下根骨,绝不会错。”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根骨这东西,只是老天爷赏的饭碗。有人捧金碗,有人捧粗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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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面前这个徒弟说:“可这世上,捧著金碗饿死的人多了去了。端不端得稳,端多久,端出什么名堂,看的从来不只是碗。”
陈旺听得一愣一愣的,大气都不敢出。
“我早对你们说过,武道虽重根骨,亦重心性,重悟性。”赵岩的声音顿了顿,“许清半炷香就能桩功入门,是有极佳的悟性,他虽根骨不佳,也能吃上练武这碗饭。”
“他既站住了桩,你便教他打法吧。去吧。”他放下茶碗,摆了摆手。
说罢,目光垂下去,落在茶碗上。
眼神里,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萧索、落寞。
“弟子知道了!”陈旺很有眼力劲儿,看出师父又想起了那些旧事,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快步退回了外院。
赵岩不是没收过悟性好的弟子。
根骨悟性俱皆上佳的,也有过。
还不止一个。
是两个人。
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笑起来纯粹明亮,一个眉眼间总带著几分傲气。
对两人,他都倾注了心血,手把手地教,一招一式地喂,恨不得把自己一身本事全塞进他们骨子里。
可结果呢?
一个因他断了脚筋,从此跛著腿走路,若无意外,武道再无进境可能。
另一个......另一个学了一身本事,最后却叛出师门,成了他这辈子最疼的一根刺。
“师父,茶凉了,我给您重新换一壶去。”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旺刚走,一个青色劲装的青年男子便走了过来。
他容貌俊逸,眉眼带笑,望之便是个健谈开朗的人。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异样——左脚落地时微微拖著,一跛一跛的,像是不大使得上力。
赵岩猛地回过神,目光瞬间变得柔和,笑著轻声开口:“哎,好。”
青年掂著茶壶,转身往后堂去了。
赵岩看著那个一跛一跛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老眼泛红,眼底儘是心疼与愧疚,像是被人拿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拳可毙虎的化劲强者。
只是一个无力的、落寞的老人。
“阿云,为师对不住你......”
他无声地喃喃,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瞧见跛脚男子掂著茶壶转过身来,他忙深吸一口气,把周身的落寞一股脑儿扫乾净,又换上一副笑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外院练武场边,几个弟子正靠著兵器架歇息。
周文凑到徐庆身边,朝许清的方向努了努嘴,低声道:“徐庆,那个臭打鱼的小子,好像摸到桩功的门道了?”
“他才站了多久啊,这就能站稳了?我可是花了整整七天才站住的桩,你呢,你用了几天?”
“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徐庆嘴角一撇,绝口不提先前自己十天还没入门的事。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又道:“学武又不是光靠站桩就行的,还得吃补药,吃肉食。”
“院里只管饱饭,可不提供补药肉食,想吃得再花钱。就他家那穷酸样,怕是拜师费就已经掏空了家底。没有补药肉食,亏了身子,我看他还怎么站。能在院里安稳待满三个月,就算他本事!”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个月一到,他还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一个打鱼的贱胚子,想靠学武翻身?痴心妄想。”
“说的也是。”周文哈哈一笑,隨声附和,“咱们家里都有铺子撑著,练武还捉襟见肘呢。院里那几个乡下的泥腿子,哪天不是勒紧裤腰带站桩打拳?”
“哎,不说了。”周文朝远处张望一眼,忽然拉了拉徐庆的袖子,“吴师兄练完拳了,咱们过去。”
他嘴里不停,压著声音又道:“吴师兄约了陶师姐,还有曹师兄、叶师兄,晚上一起出去吃。说好了啊,这回该你做东了......”
徐庆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强笑道:“包在我身上。”
他摸了摸钱袋,有些瘪了,心中暗暗盘算:等吃完酒席回家,就找老娘再拿点银钱。
......
天色渐渐黑了。
嘭!
许清一式崩拳打在木人桩上,拳劲不大,却有模有样。
他还没来得及收拳,就听见陈旺大声说道:“诸位师弟师妹,今天就练到这儿了!伙房做好了饭,想在院里吃的,就去水房洗洗。”
陈旺话音未落,秦良已经朝许清走了过来:“许师弟,走吧,我带你去水房。今儿晚上的主食是白面馒头,可得吃饱了!”
外院有十几间房,许清被安排和秦良住同一间。
既是舍友,又有陈旺特意叮嘱过,秦良这当师兄的自然要多关照几分。
等洗完,院里已经端上了白面馒头和大盆菜。只是普通的白菜燉豆腐,加了些粉条,可十来个人也吃得心满意足。
留下来吃住的,都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公子小姐。
清河县城有个说法,叫“东贵西贱”。那些大富大贵的人家要学武,要么有家传,要么进了东城的大武馆。能拜入赵家武馆的,本身就说明了家境。
许清吃好后,跟陈旺和秦良知会了一声,又往小姑家去了。
他倒不是想著小姑家的加餐,只是觉得该把已经在武馆安稳练武的事跟姑姑姑父说一声,免得他们惦记。
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他就瞧见了姑父家的包子铺。
铺子门前,徐诚正时不时朝街口张望。
瞧见许清的身影,徐诚面色一喜,忙迎上来,笑著道:“阿清,你咋才来?你姑给你燉了羊肉!快走,进屋吃肉!”
“谢谢姑父。”许清笑著快步凑近。
他也不矫情,练武消耗大,就该吃肉。
刚才明明吃得肚饱,可一听到“羊肉”二字,肚子又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徐诚拉著许清进了里屋,许燕已经把羊肉盛了出来。足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许燕爱怜地摸了摸许清的头:“清儿,敞开了吃!啥时候想吃肉了,就来小姑家,听见没?”
徐诚也在旁边笑道:“阿清,千万別跟姑父生分。想吃肉了就来,姑父家大钱没有,三五天吃顿肉,还能吃得起。”
许清大口吃著羊肉,嘴里应著,慢慢说起武馆里的事。
听到许清说桩功入了门,徐诚和许燕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由衷的欣喜。
“好!好啊!”徐诚拍著大腿,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咱清儿不是一般人!”
许燕眼眶有些红,嘴上却笑骂道:“瞧你高兴那样儿,跟自个儿中了秀才似的。”
“那可不比中秀才还高兴?”徐诚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
屋里笑声一片,羊肉的热气氤氳著,把秋夜的凉意都挡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