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率军入穰城后,三日。蜀汉军马受刘封严令约束,对城中百姓秋毫无犯,百姓多有称道。寇尊率领亲兵日夜於城中巡视,有效地震慑住那些蠢蠢欲动的骄兵悍將。
田豫收拢献城降兵,除去少数愿归乡务农外,尚有千余人马投降刘封。
穰城府衙。
刘封坐在正堂案后,面前摊放著一张南阳郡详细舆图。寇尊、邓艾、田豫、申仪等一眾將校分坐两侧,堂中气氛却有些诡异。
“將军。”申仪率先开口,“末將以为当趁宛城空虚,轻骑急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举而攻下宛城”
申仪摩拳擦掌,在其看来,既然刘封军攻陷穰县,宛城便失去南阳西南唯一屏障。再加上田豫归降,南阳郡內曹军损失惨重,攻破宛城几乎可谓手到擒来。
寇尊亦点头附和道:“末將以为,建信將军所言有理。我军入得穰城,於百姓秋毫无犯,甚得民心。”
“而反观曹营,年前方有侯音、卫开之乱,曹仁亲手屠灭宛城百姓。宛城人对曹氏恨之入骨,曹军於南阳郡已失民心。”
“正是携此大胜余威,兵临宛城城下,或可一战功成,攻下宛城。”
邓艾却摇头表示反对:“不妥。如此轻敌冒进,则易……陷入曹军包围当中。不若……挥师东进新……新野。截断徐晃军退路,与关……关君侯遥相呼应。先彻底拿下襄樊,后……后取宛城。”
“哼!如此犹犹豫豫,曹军援兵一至,则黄花菜都凉了。俺老申觉得,还是该兵贵神速……”
刘封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急於表態,目光却落在襄樊战场以及更远处的……江陵城。
关羽的大军,恐怕快撑不住了吧。
他看向宛城,此地固是险充要地,拿下宛城便如同在曹操心腹要地插下一把利刃。但要拿下此地,必定会付出不小代价,况宛城方经大变,城郭破坏,不復往日坚城模样。若曹操亲起大军前来,刘封未必抵得过。
何况,身为穿越者的刘封知晓,关羽败亡在即,此时孤军深入,极易陷入关中夏侯尚、襄樊曹仁、汝南张辽甚至许昌方向曹操大军的四面包围中!
到时,刘封和他麾下的万余兵马,便插翅难飞。
“宛城,去不得。”刘封正踌躇间,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一名城门守军匆匆入堂,单膝跪地,沉声说道:“启稟將军,城西三十里外发现一支兵马,正朝穰城而来。”
寇尊霍然起身,问道:“有多少人马?打何旗號?”
“瞧动静约三千人眾,未打旗號……不似是正规军伍。”
“为何?”
“兵器五花八门,刀枪有,锄头柴斧也有不少。衣甲杂乱,有穿皮甲的,有穿布衣的,有些甚至穿著曹军號衣。”
寇尊和邓艾对视一眼。
刘封却忽然站起身来,目光在堂上诸將脸上扫过。
“走,诸位隨吾上城一观。”
刘封登上西城门楼时,那支队伍又已行近不少。目力所及已能瞧出大概,確实如斥候所言,队伍阵型杂乱。
走在最前的百余人勉强维持阵型,后面的便三五成群,拖拖沓沓,倒像是逃难百姓而非行军打仗的兵卒。
但刘封注意到並非队形,而是伤。这支队伍几乎人人带伤。吊著胳膊的,拄著木棍的,头上缠著被血浸透布条的。衣裳破破烂烂,脸上是长期吃不饱饭的灰败顏色。
还有眼睛。他见过这种眼神——充满仇恨的眼神,仿佛眼底藏著择人而噬的野兽。
队伍在城下三里处停住,一骑飞马而出,直奔城门而来。马上骑士是个年轻人,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脸上稜角分明,似被风沙和苦难反覆打磨过花岗岩。
他骑的马很瘦,鬃毛蓬乱,但跑起来四蹄生风,看得出是好生照料过的。年轻人在城下勒住马,仰头高喊,嗓音粗糲,带著些许沙哑。
“敢问城上可是汉中王长子刘封將军?”
刘封双手撑在箭垛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本將便是刘封,汝是何人?”
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动作乾脆利落。他低头时,刘封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长长疤痕,自耳根一直延伸到衣领內,顏色发白,似是旧伤。
“在下卫崢,南阳宛城人氏。家父卫开,去岁与侯音叔父举义旗反曹,事败后遭曹仁屠城,家父与侯將军皆以身殉。”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喉结滚动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在下率残部数百人突围,入山为盗,苟活至今。听闻將军攻克穰城,大破曹军,特率山中弟兄及倖存宛城父老前来投奔。愿为將军及汉中王效犬马之劳。”
他猛然抬起头,目眥欲裂,声音陡然拔高。
“只求他日攻破曹营,食曹仁之肉,寢曹操之皮,为家父与满城父老报仇雪恨!”
城头上顿时鸦雀无声。
刘封低头看著这个跪在城下的年轻人,看著他身后那支残破不堪却燃烧著復仇怒火的队伍。
三千人眾,纷纷朝城楼跪拜。有人瘸著腿,有人吊著胳膊,有人身上伤口兀自渗血。但脊背都挺得笔直!
刘封沉默了很久。
“曹仁屠宛”这四字,他听过不止一次。在上庸时便有耳闻,来南阳后更是时常听人提起。侯音、卫开率宛城吏民反曹,曹仁率军平叛,破城后屠戮百姓,死者数万。
这些都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笔字句,但此刻那些字句忽然有了重量。它们化成一个活生生的人,跪在城下!
“开门。”刘封忽道。
寇尊微一怔,说道:“將军,这些人来歷不明,万一……”
“我说开门。”
刘封的语气不容置疑,但他隨即补上一句:“列阵於城门,令他们放下兵器,步行入城。”
“诺。”
城门缓缓洞开。
刘封转身走下城楼,站在城门內侧。身后是寇尊率刀盾手列成的阵势,刀光如雪。刘封负手而立,神色郑重,似在迎接远道归来的故人。
卫崢率眾鱼贯入城,径直走到刘封面前,再度跪倒。
身后三千人眾呼啦啦跪倒一片。
“將军!请汉中王与將军,替宛城数万无辜百姓与孤魂,做主!”
刘封伸手拽住卫崢胳膊,一把將人从地上提起。
“你父卫开,与侯音举义旗反曹,是为汉室而死。”刘封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大汉的忠臣。”
刘封鬆开手,语气平静地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宛城之仇,非是私怨。乃是大汉国讎,此仇不报,本將与汉中王无顏见南阳父老!”
卫崢嘴唇剧烈颤抖,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都未发出。这半年来,他带著残部与宛城父老在山中苟延残喘,吃树皮,嚼草根,被曹军追剿,被世人遗忘,连他自己都快忘记自己是谁。
而此刻刘封告诉他——你是忠臣之后。卫崢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他没有去擦,任由它们淌过满是风霜的脸。
刘封拍了拍卫崢肩膀,自他身侧走过,来到那跪了一地三千残兵丛中。
“都起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城门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尔等仍是我大汉子民。扛不动大枪的,便在这穰城安家,朝廷自会分给尔等土地;尚拿得动铁枪的汉子……”
刘封抬手,指向北方。
“便入本將麾下。他日隨本將杀回宛城,杀到许昌,杀至鄴城,食曹仁肉,寢曹操之皮!”
三千人同时站起,那一瞬间,无数双眼睛里燃起的火光,比穰城內那夜大火还要炽烈。
田豫站在城楼上,將一切都收入眼底。他沉默良久,忽然低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玄德公,有子如此,夫復何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