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 第25章 得加钱(二合一)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上午。
    风里掺杂著黄浦江的潮气,又裹著梧桐树的叶香。
    街边的咖啡店刚开张,便有穿著连衣裙、画著浓妆的时髦女子,摇曳著臀儿走了进去。
    “嘶溜——”
    沈子实漫游在公共租界,叼著那支石楠木菸斗,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
    没白起这么早啊......
    林忘爭啊林忘爭,你得抓紧写了,到时候叔叔我啊,给你添个婶婶......
    沈子实脑海里浮想联翩,不知不觉来到了华福里。
    今天他是来找周管事,商谈增加印刷量、改动版面的事情。如今的《奇闻报》在租界里,也是名声赫赫,怎么都不能出现断供的情况。
    路过亚东图书馆门口时,他想到白嫖的手摇印版机,决定进去打个招呼。
    做生意的地方,门是敞开著的,直接进去就好。
    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汪孟邹跟手下人,正坐一圈吃早饭。
    “汪老板,胃口好啊!”
    沈子实上前,取下菸斗拱拱手。
    汪孟邹见到沈子实来了,立马丟下碗筷,上前握手:
    “稀客,吃了没?”
    “吃了,你吃,我路过这,寻思进来打个招呼,走了!”
    “別急,有事找您!”
    “啥?”
    沈子实一脸茫然。
    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汪孟邹拉著往里走,穿过一排排书架,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算大,但布置花了心思。一张红色方桌摆在正中,旁边围了几张椅子,墙上掛著明代文人陈继儒《小窗幽记·集灵篇》中“读书隨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的字画,墙角还摆著几盆兰花,叶子翠绿,花开得正雅。
    汪孟邹给沈子实泡了杯茶,邀请他坐下:
    “沈老板,我还寻思著去找您,正愁找不到地址,没想到您先找来了。”
    “找我?”
    沈子实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有些疑惑:“有啥事你儘管说,能办的我给你办了。”
    汪孟邹见到这个態度,觉得先前的礼没白送,也就放心地点点头,双臂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缓缓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至交好友,名为陈庆同,也不知道您听说过没?”
    “陈庆同?与章行严一同,办《国民日日报》的那位?”
    “没错!就是他,这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这些年因为闹革命,顛沛流离,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想办个《青年杂誌》,预备在这个月十五號创刊,到时候要办一个庆祝会,您看能不能带上林小兄弟,一同过来参加?人多喜庆嘛!他特別想结识二位,可是三令五申,要求我喊上你们。”
    “青年杂誌......”
    沈子实听见这个请求,当即明白汪孟邹想表达什么了。
    扯什么人多喜庆,就是图林忘爭这个人,跟史龟孙一样!
    他没有急著答应,毕竟这事得林忘爭自己点头,笑著指了指汪孟邹,说:
    “汪老板啊汪老板,我看你们就是图我侄子。”
    “我也不遮掩了,確实是这样......林小兄弟的文章,不可谓不厉害,我相当敬佩他。只可惜,这样的青年不能以真名示人,恐怕才是青年群体最大的损失。”
    汪孟邹给沈子实递了根捲菸,又点上:“我好友要创办的这个《青年杂誌》,就是为了『改造青年思想,辅导青年修养』,如果林小兄弟能赏两篇文章,一定能给当下迷茫的青年们,理清楚很多问题!”
    沈子实担心的不是这个,犹豫道:
    “你知道的,我们现在的报已经够擦边了,每天脖子都凉凉的......你说的陈兄我素未谋面,但以他的过往经歷,就怕......”
    话故意没有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因为陈庆同参加辛亥,又因为反袁流亡,跟革命党那边的关係,一直不清不楚。
    《奇闻报》是激进没错,可是自保的底线,便是决不能与革命党扯上关係——我们可以反袁,也可以倡导变革,但决不能充当某一机关的喉舌,那样性质就变了。
    汪孟邹看出了沈子实的担忧,笑道:
    “沈老板,你无需多想。庆同现在已经转变思路,都跟我宣称二十年不谈政治了,一门心思扑在改造青年思想上,志向不小,但绝不是搞革命。”
    沈子实这才放心,又抿了几口茶,点头道:
    “行,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侄子,他要是不愿意,恕我也没法子,见谅。”
    “当然,当然,要是林小兄弟不愿意,我估计我那好友,得来个三顾茅庐了!”
    “哈哈!那倒不至於,走了!”
    “我送送您。”
    两人都站起来,握了握手,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汪孟邹忽然喊住沈子实:
    “沈老板!”
    沈子实回过头。
    汪孟邹笑著说:
    “你那侄子真有出息,好好培养。”
    沈子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相当得意:
    “那当然!”
    ......
    出了亚东图书馆的门。
    沈子实没走几步,就到了常来的“华良印刷社”,机器轰隆隆的运转。
    大步走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饶是跟报纸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了这股气味。
    可那几名印刷工人,仿佛在外面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估计嗅觉已经失灵了。
    在这种生產环境下呆久了,能活一年算一年。
    周管事正站在楼梯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讲话。
    那年轻人文人打扮,穿著一件青色长衫,头上戴著一顶圆帽,手里拧著公文包。
    但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说呢......
    这年轻人个子太高了,身材也壮实,站在那跟扇门似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隨时都会被撑破,怎么看都不像文人.....
    更违和的是那张黝黑的脸,再搭配这一身穿搭,就像是吕布骑狗一样。
    周管事看见沈子实进来,眼神一亮:
    “沈老板,你来了正好!”
    没等沈子实回答,他便拉著年轻人上前,介绍道:
    “这位是中华书局的外勤干事,姓程,想找你商谈投资《奇闻报》的事宜!”
    沈子实打量著两人,心里直嘀咕,莫名有些想跑路。
    可有了先前汪孟邹那次的美事,他还是没能迈动腿,暗暗盘算。
    身为老报人,他自然知道中华书局,大概是在袁项城成为总统那年成立的出版机构,近些年业务拓展的很快,隱隱有直逼商务印书馆的势头。特別是近期,听说在搞股份制改革,要扩大自己的版图。
    所以投资或收购报纸、杂誌不奇怪,但投资他这个隨时会暴雷的小报,意义何在?
    还没等他迈步,年轻人很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沈老板,久仰久仰!在下程轻,中华书局外勤干事,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沈子实被捏得有些痛,齜牙咧嘴:
    “程干事客气了。”
    程子卿鬆开手,笑容满面,很殷切地说:
    “沈老板,我知道您很忙,但能不能耽搁您一点时间?我想找个地方,跟您详谈一下投资事宜。中华书局对《奇闻报》很感兴趣,条件好商量。”
    当然,心里想的是:尼玛的,终於逮到你这鱉孙了!
    自从接下奇闻报的活,这几天一直在租界转悠,压根就找不到叫《奇闻报》的报馆,都开始怀疑这报究竟在不在法租界里。实在是走投无路,出於试试的心態,拿钱收买了售卖《奇闻报》的报贩子,才打听到这个印刷地址。
    本来想的是蹲几天,能蹲到人万事大吉,不能蹲到人,就回去如实復命,並给出自己的判断。
    结果嘞,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了。现在见了面,可就別想在眼皮底下逃走,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沈子实没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也打著小算盘。
    这种大公司,如果真能谈成,甜头必然多......
    万一这次又白送什么呢......
    有了这笔注资,就可以不用看史家修那鱉孙的脸色。到时候直著腰杆去拍桌子,说“林忘爭跟媳妇恕不外借”,得多爽?
    身为商人,终究还是逐利压倒理智。沈子实决定试试程子卿的態度,故意说:
    “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跟周管事商量,能不能等一会?”
    程子卿心里发笑,面上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在这儿等,您忙您的。”
    沈子实转头看向周管事,压低声音:
    “周管事,咱们去里面谈。”
    .......
    一个时辰后,东新桥街。
    沈子实与程子卿勾肩搭背,一边走一边聊,被大饼撑得晕晕乎乎。
    “中华书局现在正在做股份制改革,资金相当充足。投资《奇闻报》是公司高层的意思,不是我个人拍脑袋的决定。条件方面您儘管放心,无论是收购还是投资,都会保留您的主管位置,做大了,还可以给您一部分股份。”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我这个人,从不骗人。”
    “我这报纸虽然小,但潜力大!最近我们发行量翻了十几倍,势头好得很。要投资,可得给个好价钱,不然我找別人去了,最近有好几家来跟我谈这事。”
    “一定,一定......”
    两人拐进了弄堂,朝著《奇闻报》的报馆兼员工宿舍兼发行处走去。
    程子卿快要乐坏了!
    找了这么多天,原来这龟孙就躲在东新桥街,离中央巡捕房这么近!
    他在这片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这地方。要不是沈子实自己撞上来,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更让他高兴的是,沈子实把他带到了报馆,这下能一窝端囉!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沈子实在门口说:“程先生,我这地方寒磣,您別嫌弃。”
    程子卿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怎么会呢!我理解贵报的难处,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过来投资嘛!”
    沈子实笑著推开房间大门,朝里面喊:“忘爭,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林忘爭刚刚睡醒,正在吃寡妇老板娘送来的葱油麵,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叼著麵条转头看向大门,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叔,这是你朋友?”
    沈子实刚要开口介绍,身后的程子卿已经动了。
    两个床铺,那就只有两人,现在人齐了,正好!
    他堵住大门,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两人面前一晃:
    “巡捕房,別动!”
    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制式证件,深蓝色封皮,上面印著法文和中文的双重字样。证件打开,里面有程子卿的照片、编號和职务。
    林忘爭目瞪口呆,嘴里的麵条都掉了,看著程子卿,又看看沈子实,眼神从懵逼,逐渐转为无奈。
    家里进了鬼,还是自己人带来的!
    然后,他乖乖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动作別提有多熟练。
    无妄之灾啊,娘希匹......
    门后,沈子实还懵逼著。
    程子卿这几天吃老罪了,心里憋著火,好不容易逮到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当沈子实刚想开口,程子卿便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使了个“佳木斯大拐”,给他撂倒在地,手被反剪到背后。
    “咔嚓——”
    一副带有体温的手銬,啪嗒一下扣在沈子实的腕上。
    沈子实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我们又不是革命党,你抓我们干什么?”
    程子卿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忘爭。
    林忘爭还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眼神清澈且愚蠢,看起来就像一个啥都不懂的无辜青年。
    程子卿指了指他:“站起来。”
    林忘爭乖乖地站起来,双手还抱著头。
    “双手放下。”
    林忘爭放下手,低著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程子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模样挺俊,再过几年能赶上自己了,看起来不像是危险份子,也就消了上手銬的心思。
    倒是这老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走!”
    程子卿一把將沈子实拧起来。
    林忘爭低著头,路过沈子实身边,看了他一眼。
    沈子实读懂了他的眼神,无非是在说:
    “你踏马怎么带了个这玩意回来!”
    欲哭无泪啊!
    ......
    半个时辰后,三条街外的中央巡捕房。
    程子卿带著两人从后门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楼登记科。
    房间不大,內部陈设简单——一张长条办公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个文件柜。
    墙上掛著法兰西的国徽和几幅法规条文,窗户很高,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四十来岁的法兰西人见到程子卿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了几句,程子卿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便出去將空间让给三人了。
    “坐那儿等著。”程子卿指著凳子说。
    沈子实的手銬已经被卸下来了,与林忘爭老老实实坐下。
    老实......
    不过看起来事情不算大,倒也不用急......
    程子卿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门,还把门给带上了。
    两人没有交流,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太阳暗下去,走廊里又传出脚步声。程子卿带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提著一台大画幅相机,看起来相当笨重。
    他在长桌坐下,年轻人便开始组装相机。
    “行了,没什么大事,问几个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程子卿翻开文件夹,拿起钢笔,看著沈子实。
    “姓名。”
    “沈子实。”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奇闻报》主编。”
    “报社地址。”
    “东新桥街四十三號。”
    “报上的那些文章,都是谁写的?”
    “......我。”
    程子卿並未起疑心,因为林忘爭实在太年轻,不像有那种阅歷的人,將回答记下来后,然后再度看向林忘爭。
    “姓名。”
    “林忘爭。”
    “年龄。”
    “十八。”
    “职业。”
    “打杂跑腿的。”
    “我问你具体干什么!”
    “什么都干,扫地、倒水、跑腿、买烟,杂活都归我干。”
    林忘爭的声音很轻,低著头装可怜,一副“我啥都不懂”的感觉。
    程子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沈子实:
    “他是你什么人?”
    沈子实连忙说:
    “我表侄,他就是个打杂的,什么都不懂。”
    程子卿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沈子实,目光如鹰隼。
    沈子实的心“咯噔”一下,脸上强撑镇定。
    程子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记。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两个人:
    “想必二位,也能猜到为什么被请过来。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按上面的吩咐,备个案,外加警告几句。”
    沈子实连忙点头:
    “您说,您说。”
    程子卿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既然藏在法租界活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別的我们不管,万万不能跟革命党混到一起,记住了,万万不能,否则换谁都保不住你们。”
    沈子实连连点头。
    程子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触碰法兰西人的利益,法租界是法兰西人的地盘,你们在这里办报,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莫要发表抨击他们的文章,损害他们的形象,不然绝不会这么客气。”
    沈子实点头如捣蒜。
    程子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们最近的內容有些过火,袁项城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注意一些言论尺度,写什么之前先想想后果。”
    沈子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程子卿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沈子实面前。
    “把这些填了。”
    沈子实拿起来看了看,是备案登记表。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报社名称等基本信息,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本人承诺遵守法租界的法律法规,不从事危害公共秩序的活动。
    沈子实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完了。
    他早些年备过案,但信息早变了......
    程子卿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拿出一盒印泥,推到沈子实面前。
    “签字,然后按手印。”
    沈子实在签名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伸出右手食指,先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表格的签名处按了个红手印。
    程子卿把表格收好,然后看向林忘爭,努努嘴:
    “你也来。”
    林忘爭乖乖地走过去,重复沈子实的流程。但他刻意將字写得歪歪斜斜,有些字乾脆就不写,看起来像没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程子卿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表格收好,转头对等候的年轻人说:
    “小张,给他们拍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把相机调整好角度,然后蒙上黑布,对焦。隨后让两人走到墙边,一人一张大头照。
    拍完照,程子卿把文件夹合上,看著两人:
    “好了,最后一项,交一笔保证金。”
    沈子实愣了一下:
    “保证金?多少?”
    程子卿想了想,劳累了这么久,他总得赚点,於是很不要脸地说:
    “你自己提个数。”
    看起来是客气,但大有一副提少了,今天別想出去的架势。
    沈子实訕笑道:
    “五十?”
    程子卿不说话。
    “八十?”
    程子卿依旧不说话。
    “九十?”
    “......”
    程子卿摇摇头,双臂环胸:“得加钱。”
    沈子实皱起眉头,在心里疯狂扇自己耳光:
    “那您说个数?”
    “上面的意思是,得让你们涨个教训,至少二百。”
    “夺少!?”
    听见这个数字,沈子实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这是小报......手头没这么多钱......”
    程子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
    “没关係,我陪二位再跑一趟,能拿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可以打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