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一个清晨,天赐出院了。
苏玉梅搀著他,慢慢走过医院的走廊。他穿著那套浅灰色运动服,袖子和裤管都长了一点,堆在手腕脚踝处。他的头髮剃过,长出短短一层,贴著头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后脑勺上。那片新生的发茬,在光里显得很软。
苍立峰走在前面,两只手各提著一个行李箱。箱子里是天赐从吉县带来的东西。
苍向阳走在最后,肩上扛著两个巨大的蛇皮袋。袋子里塞满了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送来的礼物。
医院的门是两扇玻璃门,带著铝合金边框。苍立峰走在前面,伸手推开一扇。晨光从门外哗地涌进来。天赐停了一下。光太亮了。他闭上眼睛,又慢慢睁开。然后他迈出去。
他们走出医院,来到路边。苍立峰伸出手,叫住一辆计程车。他拉开后座车门,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向阳把行李包也塞了进去。
苏玉梅搀著天赐坐进后排。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天赐的头歪过来,贴著她的颈窝。那是他三岁前每天睡著的姿势。他不记得了。但他的身体记得。
向阳从另一侧上车。车门关上。
苍立峰站在车窗外。他看著天赐。天赐靠在母亲肩上,眼睛半闭著。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很白,但不再是病房里那种白。
“哥,我们走了。”向阳说。
苍立峰点了点头。
计程车发动了。车尾喷出一股淡淡的尾气,在晨光里散开。苍立峰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匯入车流。它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很久,他转过身。
天赐离开南城后的那些日子,苍立峰一头扎在办公室。金洲留下的烂摊子比他想的要大,王立德送来的帐目堆了半张桌子,陆文渊打电话来说毕业手续办完了,想找他谈谈。
那天下午,王立德来找他,说陆文渊约在茶馆见面。
“走。”苍立峰说。
他穿上那件浅蓝色衬衫,和王立德一起走出工地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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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还是上次那家茶馆。
苍立峰到的时候,陆文渊已经坐了一会儿。桌上摊著一份《南城日报》,第四版朝上,铅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正点在一则豆腐块大小的公告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大哥。”他站起来。
苍立峰在他对面坐下。王立德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在桌边站了站,才拉开椅子。陆文渊的目光在王立德脸上停了一瞬。那是金洲的財务主管,他在悦宾楼的饭局上见过。
“陆老师。”王立德叫道。
“王哥,客气了。我年龄小,今后直接叫我陆文渊即可。”陆文渊笑著说。
“是啊,王哥,我与陆文渊兄弟相称,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你不要客气。”苍立峰接口道。
王立德想了想,伸出手笑说:“好的。文渊兄,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王立德,南城眾志建设公司財务顾问。”
苍立峰补充道:“文渊,王哥现在还在缓刑期,他的財务顾问只是对外的称呼。实际还是財务主管。”
陆文渊点点头,也笑著伸出手说:“南大研究生陆文渊,很高兴认识你。”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好了,好了,还站著干啥,累不累啊。快坐下,我们好好聊聊。”苍立峰拉著两人坐下。
茶馆的伙计拎著铜壶过来。苍立峰要了一壶龙井。伙计放下三只杯子,斟了茶,走了。
陆文渊把报纸往前推了推。
“大哥,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那则公告上。苍立峰低头看去——是一份金洲建筑停工的工程项目清单。滨江新城二期、城南农贸批发市场、矿机厂职工宿舍楼……名字排得密密麻麻,像墓碑上的铭文。
“金洲倒了,这些工程全停了。政府比我们还急——停一天,就多一批拿不到房的业主,多一批拿不到工资的工人。”
陆文渊顿了顿,手指在“城南农贸批发市场”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打听过了。这个项目,金洲已经完成了主体结构,只剩下水电安装和外墙粉刷。停工快两个月了,摊贩们挤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做生意,投诉电话打到了市信访办。这种项目,谁有能力接手,谁就有议价权。”
“但接手需要两样东西。钱,还有信任。钱我们没有多少。信任——”
他停了一下,手指向苍立峰说:“你有。”
王立德一直低著头,听到这里,他抬起头来。
“文渊说得对。我在金洲经手过这些项目。哪个项目帐上有多少钱,哪个项目欠供应商多少款,哪个项目发包方付款及时——我这里都有。”他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贴身放著一本旧笔记本。“但光知道这些不够。金洲倒了,银行对建筑企业的信贷收得很紧。现在去贷款,没人敢批。”
“除非银行相信这个人。”陆文渊接过话头。
他看著苍立峰,推了推眼镜,继续道:
“我打听过,南城人民银行的信贷科主任,姓万。去年银行劫案那天,他也在大厅里。”
苍立峰的手指停住了。
窗外有汽车鸣笛,很远。茶馆里只有他们三个,茶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散开。
苍立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你接著说。”他说。
陆文渊从隨身的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那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字,有些地方画了线,有些地方打了问號。他翻到夹著纸条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
“我从头说。”
他把笔记本平摊在桌上,手指点著第一行字。
“不久前,国务院发了一个文件——《关於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这个文件的核心就一句话:停止福利分房,住房商品化。”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从今年开始,房子不再是单位分的,是要拿钱买的。整个中国的房地產市场,从这个文件开始,才真正有了『市场』。”
苍立峰听著。他想起自己在夜校听过的课,想起李振华教授在黑板上画的那条需求曲线。那时候他不懂那条向下倾斜的线意味著什么。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南城的情况,我梳理了一下。”陆文渊的手指移到下一页。
“金洲倒台前,是南城建筑行业的龙头。它在建的项目有七个——滨江新城一、二期,城南农贸批发市场,矿机厂宿舍楼,还有三个零散的市政工程。七个项目,五个停工,两个被其他公司瓜分了。但瓜分的那两个,现在也停著——接手的公司资金跟不上,银行不敢放贷,供应商不敢赊帐。”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苍立峰说:
“金洲倒台,倒的不只是一家公司,是整个行业的信用。银行不信建筑公司,供应商不信建筑公司,连买房的人都不信建筑公司。这个时候,谁能重建信任,谁就能拿到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苍立峰说:
“而这点,大哥,你有。”
苍立峰没有说话。他看著陆文渊摊开的笔记本,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画了线的地方,那些打了问號的角落。这个年轻人坐在茶馆里,把南城建筑行业的肠肠肚肚翻了个底朝天,只为了今天这场谈话。
“你说说劣势。”苍立峰说。
陆文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一个学生被老师问到了他刚好准备过的题目。
“劣势有三条。”
他掰下一根手指。
“第一,资金。你的声望能帮我们拿到项目,但项目拿下来之后,要靠真金白银去盖。我算过了——城南农贸批发市场那个项目,光启动资金就要这个数。”
他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一个数字,推过来。苍立峰看了一眼。王立德也看了一眼。两人都没有说话。
“第二,资质。眾志建设是新註册的公司,资质等级只能承接小型项目。金洲留下的工程,大部分是中型以上。我们需要和主管部门沟通,看能不能用『接手烂尾楼』的特殊政策通道,绕过资质限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人。”
他掰下第三根手指。
“第三,人。大哥,你懂工地,懂兄弟。但公司化运营,需要懂合同的人、懂財务的人、懂政策的人。”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王立德,又看回苍立峰。
“王哥懂財务,也懂金洲留下的烂摊子。这是我们的优势。但一个財务主管不够。合同、政策、融资方案,这些需要一个专门的人来盯,而这个人就是我。”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铜壶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翻动著,露出银白色的背面。苍立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斟酌著说:
“文渊,你毕业了,可以去银行,可以去机关,可以留在南大。那些地方,有编制,有前途,有五险一金。我这里什么都没有。眾志建设就一个名字,帐上的钱只够撑第一个项目。你来了,工资我都开不起。你为什么要来?”
陆文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照在他的眼镜片上,看不清他的眼神。
“大哥,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南大听课那天吗?”
苍立峰点了点头。
“那天李教授在课上讲『机会成本。他说,选择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就放弃了在工地上能挣到的钱。那是你的机会成本。那时候你问我——『那我怎么知道这个成本值不值?』”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回答不出来。因为经济学只能量化『成本』,量不了『值不值』。值不值,只有自己知道。”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硬壳笔记本,放在桌上。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经济学研究稀缺资源的最优配置——因为人的欲望无限,而资源有限。”
“这是我大一写的。”他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那时候我十八岁,觉得我们这些大学生就是这个社会的稀缺资源。”
“六年来,我一直在想,我这个稀缺资源最適合配到哪里去呢?银行、机关、南大?那些地方不缺一个陆文渊。但你这里缺。”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苍立峰,目光坚定:“大哥,我学了六年经济学,一直在学怎么配置別人的稀缺资源。现在轮到我自己了。”
“大哥,我决定跟你干。你要不要我?”
苍立峰站起来,伸出手说:“求之不得!”
王立德也站了起来,双手抓住苍立峰和陆文渊的手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三人重新坐定。
苍立峰转头对王立德说:“王哥,以后財务上的事,你和文渊对接。他做预算,你做帐。他跑银行信贷,你跑银行柜面。”
王立德点头答道:“好。”
茶已经凉了。苍立峰把凉茶倒掉,拎起铜壶,重新斟了三杯。热气再次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裊裊地散开。
苍立峰又对陆文渊说:“文渊,你接著说。城南农贸批发市场那个项目,启动资金怎么解决?”
陆文渊翻开笔记本。
“万主任那边,我去谈。金洲欠供应商的款项,王哥把帐目理出来,我们一家一家谈——不是还钱,是重新签合同。愿意继续供货的,旧帐转新帐,分期还;不愿意的,我们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项目回款。”
王立德皱了皱眉。
“那些供应商,很多被金洲欠了大半年。他们不一定肯。”
“不肯的,我们找別的供应商。金洲倒了,他们手里的合同就成了废纸。我们接过去,至少给他们一个盼头。”
王立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那矿机厂宿舍楼呢?”苍立峰问。
陆文渊翻到笔记本的另一页。
“那个项目,金洲刚打完地基就停了。矿机厂是国企,发包方资金没问题,问题是他们不敢再找不靠谱的建筑公司。我去和他们谈,带著大哥去年银行劫案的报导,带著公安局发布会的通报。让他们知道,眾志建设的老板,是那个人。”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苍立峰。
“大哥,我算过了。同时启动两个项目,资金刚好卡在线上。再多一个,就撑不住了。但如果这两个项目做成了——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接第三个。”
苍立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
“那就两个。”
他放下杯子,看著面前的两个人。一个是被他救过命的孕妇的丈夫,一个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给他讲过“机会成本”的学生。他们坐在午后的光线里,等著他做最后的决定。
“眾志建设,下个月初八开业。”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