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玄幻 > 苍茫问道1守灯 > 第138章:尘埃(一)
    南城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地压在天上。
    派出所的灯还亮著。苍立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个小时,民警才出来。民警姓方,三十出头,脸色有些疲惫。他在苍立峰对面坐下,把笔录本摊开,语气里带著歉意:“苍立峰同志,您报的案,我们查过了。茶楼那天的监控,我们去调的时候,老板说机器坏了,那几天的录像都没存。关押李小军的地方也找过了,早就没人了。宋佳文那边,我们传唤了,他请了律师,什么都不承认。他说……”
    方民警看了苍立峰一眼,没往下说。
    “他说什么?”苍立峰问。
    “他说是李德厚欠他钱,为了赖帐才编出这些事。还说您……是为了推卸工地事故的责任,才让李德厚这么说的。”
    苍立峰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老李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想起老李说“他们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拍照片给我看”。那些画面他没见过,但老李描述的时候,声音里的恐惧是真的。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监控坏了,人跑了,连那包糖粉,老李早就用完了。
    “老李……李德厚会怎样?”他问。
    方民警合上笔录本:“他承认在混凝土里做了手脚,这个事实是跑不掉的。虽然他是主动来报案的,但如果找不到他被胁迫的证据……具体怎么判,得看法院。”
    苍立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从派出所出来,苍立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夜风很凉,吹得菸头明灭不定。他想起老李老婆早死,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的悲苦;想起他还在读高三的女儿;想起被关押、受折磨的小军。老李坐牢了,这一家人就毁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这事发生。
    可是,天赐还在icu。工地如果背上管理失职的污点,以后的活怎么接?爹娘那边怎么交代?
    他犹豫著,权衡著,终於,他狠狠地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迈开步子,往工地的方向走。
    工地的灯早就关了,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进来。老李坐在那间空工棚里,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
    “老大……”
    “李叔。”苍立峰在木板床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老李。老李的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著。
    “李叔,这事是我连累了你。他们冲的是我,不是你,也不是小军。”
    老李摇头:“老大,你別这么说……”
    “李叔,你听我说完。”苍立峰把烟掐灭,“我明天去派出所销案。我会跟他们说,是我管理不到位,没把好材料关。你不知道那批料有问题,是我没检查出来。”
    老李愣住了,手里的烟掉在地上:“老大,你……你这是要替我扛?不行,绝对不行!是我乾的,我自己扛!”
    “你扛不了。你扛的话要坐牢。你还有小军,还有闺女。你要是进去了,他们怎么办?”
    “可是老大你……”老李的嘴唇哆嗦著,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事。我琢磨著最多判我一个管理失职,赔钱了事。可以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苍立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斩钉截铁道,“李叔,就这么定了。你回工地转告兄弟们,咱们这工程队就散了吧!我苍立峰对不住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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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老大,我们不要钱也愿跟著你干!”老李衝动地说。
    苍立峰沉默了一会,嘆气道:“別说傻话了。我们每个人都拖家带口的。况且,如今这情况,我以后带著你们能接到工程吗?你去告诉兄弟们,我就不回去见他们了,免得大家伤心。”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苍立峰按住了肩膀。
    “別说了。就这么办。”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李压抑的哭声,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苍立峰去了派出所。他改了说法,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方民警看了他很久,最终在笔录上写下了新的內容。事故报告上,“责任人”一栏,从此写上了苍立峰的名字。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舆论比之前更疯了。
    “苍立峰撤销报案,承认管理失当”——报纸上的標题一个比一个刺眼。《南城日报》头版赫然写著:“英雄的坠落:从见义勇为到推卸责任”。文章里说,苍立峰先是诬陷他人,眼看兜不住了,又改口承认自己管理失职,“反覆无常,毫无担当”。
    街头巷尾的议论更是不堪入耳。苍立峰没有看那些报纸,他把报纸塞进抽屉里,锁上。他现在顾不上那些。小张的医药费还欠著,天赐的icu费用又是一大笔,工地的罚款、赔偿,甲方要求终止合同的违约金……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把留著创业的那笔英雄的奖金全部取出来,填了小张的医药费,填了工地的罚款,填了甲方的违约金。填到最后,帐上只剩三千块。三千块,连天赐一天的icu费用都不够。
    那天上午,老李带著儿子小军来到医院。父子俩先跪在小张的病床前,磕了三个头。小张躺在那里,腿还吊著,说不出话,只是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老李又领著儿子走到苍振业和苏玉梅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苏玉梅去扶他,他不起。他给天赐磕了三个头,额头砸在地上,咚咚响。“苍师傅,苏大姐,是我害了天赐,害了小张,害了老大……我不是人……”他说不下去,小军在旁边低著头,一声不吭,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
    从医院出来,老李又带著小军去了工地。还留在工地收尾的工友们围过来,老李把事实真相一五一十说了——小军被诱赌、被关押,他被威胁在混凝土里掺假,苍立峰为了不让他坐牢,主动揽下了责任。最后,他把苍立峰要他转告的话说了一遍。
    他说完,工地上安静了很久。老张蹲在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大周低著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没有人说话。他们心里都清楚,像苍立峰这样对兄弟的包工头,这辈子怕是再也遇不到了。他们在心里发誓:只要老大需要,一句话,他们就放下一切过来。
    那天傍晚,老李又去医院找苍立峰,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塞到他手里:“老大,这是我这些年的一些积蓄,刚从银行取的,您拿著。”
    苍立峰看了一眼,估摸著大概有一两万。他知道这是老李为女儿將来读大学积攒的一点血汗钱。他女儿读高三,即將高考。听说成绩还不错。这钱怎么能收?
    他把钱塞回去,说:“李叔,这钱你留著。小玲(老李女儿)还要上大学呢。”
    老李的手按在袋子上,不让他推回来:“老大,我为闺女留了。这些您要是不收,我就跪著不起来。”
    说完,老李的膝盖已经弯下去了。
    “行,我向你借一部分。”苍立峰立刻扶住老李。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了五千元钱。
    老李还想坚持,但苍立峰坚持不收。老李无法,只得作罢。
    临走前,他交给苍立峰一本联繫簿,说:“老大,这上面都详细记录著我和兄弟们的联繫地址和號码。我和兄弟们都商量了,今后只要老大还需要我们。我们一定会迅速来到你身边。大伙都说,只有跟著你干才踏实。”
    苍立峰紧紧地握住老李的手,感动地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