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午后。
未时刚过,日头偏西,照得西市里那些彩帛店招明晃晃地晃眼。
东西两排铺面一眼望不到头,丝帛行、珠玉铺、皮货摊、胡食店挨挨挤挤,人声鼎沸得像是把整个天下的热闹都塞进了这两条街。
空气中混著熟肉香、牲口膻味,还有胡椒的辛辣,那东西价比白银,只有西市的胡商才捨得在食肆里隨手撒上一把。
这就是大唐的心臟。全天下財富匯聚的销金窟。
李閒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彆扭。
大腿內侧被马鞍磨破的皮肉,涂了特製金创药,但终究还没好利索。
每走一步,粗布裤腿摩擦著伤口,生疼。他心中暗骂,面上还得装出閒庭信步的模样。
拢了拢袖子,袖中那道牒文沉甸甸的。
契苾沙门落后半步跟著,脊背挺直。目光不断在人群中扫视。
这熙熙攘攘的长安西市,繁华得让他这个习惯了天高地阔的草原汉子感到气闷。
“李兄,这便是你说的『掂量』?”契苾沙门压低声音。
领著他在街道上乱晃,纯属浪费时间。
“急什么。”李閒没回头,目光越过几个正在砍价的吐蕃商人,盯著一辆满载丝帛的马车,“看戏得先认门。你连庄家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上牌桌?”
契苾沙门皱了皱眉,却没再开口。
穿过绢帛摊位,绕过一群围著波斯商人起鬨的閒汉,李閒在一处皮货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粟特老头,人称老马。此人深目高鼻,鬢角灰白,蹲在摊位后面有一搭没一拍地掸著几张狐皮。
瞧见李閒,连忙撑著膝盖站起来,堆出一脸笑纹。
“哟,这不是李掌柜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快瞧瞧,刚到手的阴山红狐,火红火红的皮子,给家里的夫人裁个领子,体面!”
李閒脸色微微泛红,没接话茬。
他顺手拎起一张狐皮,放在指间捻了捻。
皮子硝得乾净,但毛色驳杂,不是头等货。他在长安住久了,多少也学了点看皮货的门道。
“老马,这皮子哪来的?”
“李掌柜是行家,瞒不过您。”老马嘿嘿笑,“这是阴山北麓的货,中间倒了三手,费了老大劲才运进关。到我这儿,一张少说也得两贯钱,这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换了旁人……”
“回鶻人收的时候多少?”
老马愣了一下,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伸出五个手指头。
“那……那都是草原上的价。五百文,顶天了。人家草原人也要吃饭,总不能叫人白忙活……”
李閒將那张红狐皮递给契苾沙门。
契苾沙门接过去,粗糙的手指划过柔软的狐毛,指腹在毛根处停了停。草原上长大的男人,摸皮子就跟汉人摸丝绸一样,一上手就知道成色。
“听清了?”李閒直视那双深陷的眼窝,“一张皮子,从草原到长安,价钱翻了四倍。”
“你大兄带著弟兄们,顶著白灾,冒著风雪在阴山打猎。冻掉脚趾换来的一张皮子,只值五百文!连一斗精米都换不回去。到了这长安城,中间商动动嘴皮子就赚走三倍的利。”
“契苾兄弟,你觉得这买卖,公平吗?”
契苾沙门拳头攥紧,盯著那些在阳光下发亮的皮毛。
在草原上,五百文和两贯钱的区別,就是一家人是饿肚子还是吃饱饭的区別。就是婆娘不用穿打补丁的袍子,孩子们过年能吃上一顿肥美羊肉的差距。
“李兄到底想说什么?”
李閒唇角微微一翘——草原狼终於开始闻血腥味了。他转过身,环视四周熙熙攘攘的商铺,抬手指向远处一辆马车上掛著的灯笼。
“看到没有?那上面写著『清河崔氏』。”
契苾沙门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那辆马车满载丝帛,车前挑著一盏灯笼,上书四个汉字,他认不全,但那气派做不得假。
“崔家掌握著大唐三成的丝绸货源。”李閒又指向远处一排火光冲天的铁器作坊,“那是太原王氏的產业。他们不直接打铁,但全长安的铁料,走什么渠道、卖什么价,都绕不过王家的手。”
他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著契苾沙门。
“这些世家大族,才是这条商道上真正的『可汗』。你大兄的那些皮子从草原到长安,过一关被人剥一层皮。回鶻人剥一层,粟特商人剥一层,关內牙行再剥一层。最后到你铁勒汉子手里的,就只剩皮包骨头。”
一个挑著担子的脚夫急匆匆走过,险些撞到契苾沙门。
契苾沙门本能地侧身让开,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短刀,目光凶狠地盯著那脚夫的背影。
李閒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看看这些人。”李閒指著正在討价还价的商贩和百姓,“汉人、胡人、波斯人,他们在这里爭得面红耳赤,是为了什么?”
契苾沙门鬆开刀柄,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日子。为了一口饭,为了一家老小的生计。”李閒说,“互市一旦开了,朝廷会设互市监定价,商税收十五税一。只要你们铁勒人能自己把货运到互市监,一张皮子,至少能拿一贯五百文。”
契苾沙门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贯五百文。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
草原上一条硬汉拼了命打一个冬天的猎,也就攒二三十张皮子。如果真能拿到这个价,那就是三十多贯钱。
二十斤盐不过二十文,五匹绢不过五百文,剩下的钱还能买铁料打刀、买粮食过冬,够整户人家安安稳稳吃上一年饱饭。
契苾沙门没出声。
李閒在一处卖胡饼的摊位前停下。
买了一块饼,掰开来递给契苾沙门一块,自己咬了一口。
“大唐要的不是奴隶。”李閒含混不清地说,“奴隶不会做买卖,只会吃粮食,还得派兵盯著,生怕他们造反。大唐要的是合伙人。明白吗?合伙人。帮大唐看管北边国门、维持商道安稳的合伙人。”
“合伙人?……”
契苾沙门慢慢咀嚼著这三个字。这汉人官员的胃口,比整个薛延陀还要大。
“分多少?”
草原狼终於低头看了眼前的诱饵。
“分多少,看你们能掏出多大的本钱。”李閒指了指西北方向,“先別急著看银子,先把路给我跑通!”
“你大兄手底下有的是死士嚮导。挑二十个最狠的,从铁勒故地出发,顺著你们老祖宗走过的隱秘旧道,给我趟出一条能走大商队的路来!”
契苾沙门咬了一口胡饼,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哪段有水,哪段有匪,哪段险峻,哪段平坦,全记死在脑子里。这条路,要能绕过那些世家把持的大道,直接捅到西域去。”
绕开世家,直通西域。
“探路的费用谁出?”契苾沙门问。
铁勒现在穷得响叮噹,二十个人的嚼用不是小数目。他不能替大兄应承。
“算大唐的。”
李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牒文。展开一角,露出上面鈐盖的鲜红官印。牒文上写得分明:户部度支司准支外藩抚慰之资若干,著鸿臚寺具办。
“拿著这个,去鸿臚寺找唐俭唐大人。他是鸿臚卿,专管外藩事务。你只管把牒文递上去,剩下的银子自然会到帐。”
他將牒文重新折好,递过去。
“这笔钱够你们二十个人一路上吃嚼。剩下的,等路跑通了,大头在后面。”
契苾沙门接过牒文,薄薄的纸张在他粗糙的指间被捏紧。他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跡,又抬起头,深深看了李閒一眼。
长安西市的喧譁仍在继续,周遭的商贩依旧在討价还价,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的一场交易已经悄然敲定。
“李郎君。”
契苾沙门站直身子,右手抚胸,行了一个草原礼节,语气也比先前郑重了几分。
“大兄说得对,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是个值得把后背交给你的汉子。”
“打住。”李閒摆了摆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我可没打算把后背交给你。大家各取所需,拿命换钱。”
伸了个懒腰,夕阳將两人的影子拉长。
“走吧,回再来馆。你那半条羊腿,正好让后厨切了,咱们拌麵吃。这长安城的风,吹久了嗓子疼。”
两人並肩往回走。
一路上,李閒脑子没停过。
铁勒这颗棋子落稳了。
有了这条隱秘商道,就能在互市开启后,给那些准备坐地起价的世家大族一个措手不及。
但眼下的麻烦还多得像牛毛。
穿越前也是过过那种朝九晚五、一周休一天的日子。
那时候加班,顶多掉点头髮。
现在加班,一个不小心,掉的是脑袋。
再来馆的招牌在夕阳下晃悠。
门口的红灯笼点了起来。
李閒看著熟悉的门脸,长舒了一口气。
不管明天有多少明枪暗箭,至少今晚,那碗羊肉拌麵是实打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