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袍褪去,枷锁尽脱,芦苇盪深处的清波洞,自有一番江湖野趣。
王恪半倚主座,指尖一枚河蚌酒盏旋得轻快,琥珀酒液映出他眉宇间几分难掩的自得。
往日顶著朝廷敕封的官身,行事处处受制,战战兢兢,何曾有过这般快意?
“舒坦!这才是神仙该有的光景!”
他仰头饮尽杯中醇酿,长舒一口气。
洞府下方,石案罗列,不见血食荤腥,皆是水府风物。
清蒸的菱角糕、凉拌的龙鬚草,並一陶瓮百年青泥所酿的老酒,醇香四溢,熏得满洞精怪醉意朦朧。
这些席面,是他差遣手下,以江中珠贝同过路商船换来的人间精细吃食。
那位灵官大人立下了铁律,治下水族,一概不许沾染血食,更不得行劫掠之事,违者,神魂俱灭。
王恪对此规矩,倒是乐见其成。
他本是鲤鱼修道,平生最重“体面”二字,自詡风雅,瞧不上那些茹毛饮血的同类。
如今大人的规矩,恰好合了他標榜自身的心意。
“王大人!”
席间,一只顶著硕大鱼头的胖头鱸鱼精,颤巍巍起身,端著蚌壳杯,满脸諂笑。
“小的敬大人一杯!想当年,咱们芦苇盪虽也安稳,终归是闭门自守,何曾见过这等风光?”
此言一出,洞府內的嘈杂顿时收敛,一眾精怪竖起了鱼鳃水耳。
“大人您瞧,”那鱸鱼精遥指席面,“如今咱们与人族行商互通有无,享用的是人间佳酿,品尝的是四季鲜蔬,此等排场,放眼整个滦川水系,又有几家洞府能及?”
“这一切,皆是仰仗大人您的福气!若非您入了那位灵官大人的法眼,受託镇守这百里上游,我等哪有这般造化!”
王恪听得通体舒泰,仿佛四肢百骸都泡进了温汤,连唇边两撇金色长须都愜意地舒展开来。
他笑著虚按手掌,口中谦逊道:“哪里,哪里,皆是灵官大人治下有方,本官不过代为看管罢了。”
心下却篤定,大人將此地交予自己,必是看重自己盘踞多年的根基与本事,换作蚌姑、木公那两个老朽,焉能镇得住场面?
“王大人此言差矣!”
鱸鱼精一饮而尽,精神更振。
“灵官大人何等神威,座下能人辈出,为何独独垂青於您?无非是看重大人您处事稳重,堪当大任!
小的听闻,前日靖夜司的凶神恶煞围府,最后却鎩羽而归。
若无灵官大人的通天手段,断无此理,可大人能胜此阵,其中必然也少不了您这位肱股之臣的运筹帷幄!”
“哈哈!哈哈哈哈!”
王恪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声震洞府。
这话,才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端起酒盏,遥遥点了点鱸鱼精:“你这胖头鱼,脑子转得快,嘴皮也利索。报上名来。”
鱸鱼精受此垂问,激动得鱼鳃翕动,连忙躬身:“回大人,小的名叫『卢升』,因本体是鱸鱼,便取此名,平日里在上游沉船区营生。”
“卢升,好名字。”王恪頷首,心情极佳,“稍后去帐房支三颗夜明珠,算本官赏你的。”
卢升一听,大喜过望,身子躬得更低,言辞也愈发恳切:
“谢大人恩赏!其实小的一些浅见,也不全是奉承,大人您想,灵官老爷那等天纵之资,將来必是要执掌整条滦川水脉,甚至问鼎四瀆龙宫的!
到那时,您作为最早追隨的家臣,又是他亲点的上游镇守,这份从龙之功,岂是寻常神祇能比?”
“从龙之功...”
王恪缓缓闔目,身躯后仰,彻底陷入那份只手镇上游的愜意,与对未来的遐想之中。
“这条胖头鱼说得不错,”
一道清朗嗓音,於他耳畔响起,恰好续上了卢升的话尾。
“这上游的位置,確实重要。”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本官......”
王恪脱口而出,声调里的自得尚未散尽,却忽地凝住。
他眼皮一跳,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不祥。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洞府內先前还喧闹的酒宴,竟无半点声息,唯余水流过隙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敲打著骤然冰封的氛围。
王恪眼帘颤抖,艰难启开一道缝。
入目之景,让他心头的酒意、满腹的得意,剎那间化作刺骨寒意。
主座之前,不知何时,已立定一道蓝衫身影。
青年双手负后,似笑非笑。
其肩头,一条拇指大小的金色小龙悠然盘踞,龙鬚轻摆,一双豆大龙目,也带著几分玩味。
此番前来的,正是周淮本尊。
至於他那具已生灵性的化身周不疑,则安坐太和镇客栈內。
而座下那群方才还推杯换盏的精怪,当下有一个算一个,尽皆俯身跪地,形如泥塑,大气不敢喘一口。
王恪,依旧维持著那个靠在椅背、双腿微晃的散漫姿態。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水流冻结了。
他感觉自己如今的模样,一定蠢得像条刚被渔夫甩上案板,还在徒劳张嘴的鱼。
“呃......”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乾涩的音节。
“別停啊。”
周淮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寂,他甚至还对著席间那些战战兢兢的精怪们抬了抬下巴。
“都继续,酒席办得不错,瞧著热闹。”
他转过头,望向僵在原地的王恪,讚许地点了点头。
“看来,把你留在此处,是个正確的决定,这上游让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言罢,周淮不再理会已然魂不附体的王恪,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只还趴在地上,连鱼鰭都不敢动弹一下的鱸鱼精。
“你,叫卢升是吧?”
“哎!”
鱸鱼精闻言,像是被鱼叉戳中了脊背,猛地应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弹了起来。
“收拾一下,跟我走。”
话音方落,周淮与那应声的鱸鱼精,身影已化作一缕清水泡影,散於无形,好似从未踏足此地。
洞府內,重归寂静。
许久,许久。
王恪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