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国竖起耳朵,仔细地寻找声音的来源。
黑暗中,一阵似有似无的窸窸窣窣在他的头顶上响起,混杂在周围的噪音里,微不足道。
可他依然能感觉到有人在翻东西。
他心里一紧,身上的汗毛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作为重生者,他前世有过多次乘车被偷的经歷。
此时,那种感觉让他警觉起来。
可他又不敢乱动,怕引起这个贼的注意。
此时还是1980年,改开的初期。
正是社会沉渣泛起的时候,各种各样的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这也是国家连续搞严打的主要原因。
有这些人在,就不会有好的营商环境。
再说,李卫国这次南下,可是带著他的全部身家。
要是被这些傢伙端了老窝,那真是哭都找不到地方了。
果然,上头的动静越来越大。
还有打开拉链的声响。
他偷眼打量座位外的影子。
一双大裤脚在轻轻地移动。
没一会儿,有轻微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
两双大裤脚凑在一起,在他头上轻声地嘀咕了几句。
大裤脚又移动了,脚步声向著下一个座位去了。
李卫国假装打著呼嚕,把头下枕著的包拽进了怀里,用军大衣包上。
虽然脑袋直接枕在地板上,阵阵的小凉风吹过来,可他依然不敢把帆布包再枕在头下了。
他猜测,这些贼还是时髦的贼,穿著喇叭裤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前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先前声音不大,后面竟爭吵起来。
车厢里昏睡的旅客被惊醒了好些。
大家都静静地看著。
附近的人开始参与进去。
然后就是嗷嗷几声惨叫。
有人高喊,“不好了,杀人了!”
一阵惊呼加上惊慌的脚步声。
这时,不管是真睡还是假睡的旅客都伸著懒腰站起身。
李卫国身后一直打呼嚕的汉子,这时像是猴子一样,从硬座底下窜出来。
“怎么了怎么了?!”
“杀人了!”
“听说有贼翻包被发现了,那人喊了一嗓子,小偷急了,一刀就……”
李卫国虽然心里紧张,可他依然没有从座位底下出来。
此时现场极为混乱,你知道谁是他们的同伙?
但凡一个不小心,自己的包就可能被偷。
那不是中了人家的调虎离山计?
没一会儿,车厢灯亮了。
列车员和乘警冲了过来。
列车广播里开始找医生。
看样子是真的发生了伤人案。
原本陷入沉睡的旅客们,像是被搅了窝的鸡,开始咋咋呼呼,议论纷纷。
“咋回事啊?怎么凭白就杀人了?”
“嗨,你还不知道呢?有贼!”
“啊?真的?什么时候?”
“就是刚才啊!”
“哎呦,我得看看我的包!”
“哎呀妈呀,呜呜,我的包没了!”
“哎呀,我的钱!我的粮票!”
这下,整个车厢里乱套了。
乘警又过来询问情况,有人说自己包没了,有人说自己钱丟了。
列车紧急临时停靠。
把受伤的人送下去抢救。
等这些事儿忙乎完了,车窗外已经亮起了天光。
有人开始上厕所,有人开始洗漱。
胳肢窝发酵的哥们坐在过道上,见李卫国已经醒了,就凑过来打招呼。
“嘿,哥们,咱俩换班洗脸唄,你先帮我看著点儿。”
他指了指硬座下的空间。
“行,你先去吧。”
李卫国答应了。
他也得找人帮自己看著。
不然,他一走,这地方就得被別人占了。
等那哥们洗漱回来,李卫国就背著帆布包去了洗漱间。
这年头的火车洗漱间都是敞开式的,一般在厕所的对面。
这里早就被人占领了。
白天当座位,晚上就在洗脸盆上打盹。
此时,洗漱间门口挤著好几个人,估计他们就是这里的临时住客。
排队洗脸刷牙的至少十几个。
李卫国也得排。
等他开始洗漱都是四十分钟后了。
刷了牙,洗了把脸,他才精神些。
昨晚他就没睡。
只敢打盹。
吃早饭的人不多,一般都会熬到中午,一顿饭解决。
李卫国跟旁边这哥们聊了起来。
他叫王强,去郑州出差的。
“你们出差都这么艰苦?”
“嗨,任务紧急,没买著票。”
王强咧嘴一笑。
“你呢?”
“我,坐到底。”
“那可不近,不过你挺聪明,知道抢座底下!”
“你不是一样!”
俩人对视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列车以时速70公里的速度在华东平原上疾驰。
那些从始发站就上车的人开始脱棉衣。
李卫国也脱了棉袄棉裤,换上了毛衣毛裤,適应这边的气候。
脱下来的衣服都装进了帆布包,和军大衣一起又放在了硬座下面。
白天还好说,大家有说有笑,还有人拿出扑克牌来,张罗著打牌。
最让人发愁的是晚上。
眼瞅著车厢要关灯了,李卫国和王强轮班去了厕所,准备睡了。
李卫国把军大衣铺在地板上,算是褥子。
棉袄是被子,棉裤就是枕头了。
至於帆布包,依然抱在怀里。
就在李卫国要进入梦乡的时候,淅淅索索的声音又来了。
他的背后有人扯他衣服。
李卫国假装睡著了,一动不动。
白天的时候,他俩就相互交流过。
昨晚王强就发现了端倪,他根本就没怎么睡。
李卫国倒是说自己睡著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更不会说自己看见他们穿著喇叭裤这种线索了。
在车上认识的旅客,真不能交心。
你不知道这人是不是人家的臥底。
虽然这么想不地道,可李卫国不敢大意啊。
见李卫国不动,王强也没了动静。
翻东西的淅淅索索声从车厢这头响到另一头。
李卫国闭著眼睛静静地听著。
虽然周围环境噪音依然很大,可他还是能听到动静。
列车过道两侧的行李架估计已经被彻底洗劫一空了。
就在他监听著这伙贼到底什么时候走的时候,身后竟然有了动静。
李卫国一愣。
王强这是要干啥去?
难道他要见义勇为?
一阵窸窣后,脚步声响起,竟然是追著那伙人去了。
李卫国压下心中的好奇,依然没有动作。
他不动,有人动作了。
刚才还在打呼嚕的一些旅客,竟然一下子都醒了。
摸索著去找各自的包。
看样子装睡的人不在少数。
“哎呀,我的包被划破了!草他姥姥!”
“哎呦,这些挨千刀的,我的钱!”
乘警再次出现,又是一阵喧囂。
这边刚刚安抚好受害者,隔壁车厢又出事儿了。
又是一阵惊慌脚步,有人高喊:“出事了!快来人啊!”
爱看热闹的人稀里呼嚕地往事发车厢跑。
李卫国已经確认,身后的王强已经离开了。
就连他的包也带走了。
“郑州站到了,下车的旅客请带好隨身行李,准备下车。”
难怪王强要提前离开,他到站了。
至於王强为啥提前这么多时间就离开,李卫国没有深想。
列车从郑州站出发,哐当声再次响起。
车厢里的旅客再次陷入沉睡。
“15次列车终点站花城站马上就要进站了,请所有旅客准备下车。”
李卫国被广播声惊醒。
车窗外天光大亮了,列车也要到终点了。
列车进站前,要关闭厕所。
在厕所里过夜的旅客被撵了出来。
李卫国已经感受到了车外的温度。
他把身上的毛衣毛裤脱了,只穿著单衣。
脱下来的衣裤都塞进帆布包里。
军大衣实在放不进去,他只能搭在胳膊上。
列车进站了。
哐当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轮声,终於彻底停下了。
列车员打开了车门,旅客们像是一股洪流,从车门处涌了出去。
李卫国跟隨人流下了车。
他穿行地下通道,向著出站口而去。
这是八零年的花城车站啊!
李卫国一阵感慨。
他就像是个时光穿越者,看著过去时光里的照片。
每一个瞬间都让他心情复杂。
就在他左顾右盼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背影突然在前面远远地晃动。
嗯?王强?
不是吧?他不是在郑州下车了吗?怎么来花城了?
李卫国一喜,毕竟他在花城人生地不熟,有个熟人也是好的。
他刚跑几步又立马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王强跟几个穿著时髦的人打著招呼。
这几人虽然他不认识,可看穿著有些眼熟。
大裤脚!
这不是火车上的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