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其他 > 向山而行 > 第68章
    江澜拧开登机时空乘发的小瓶矿泉水,看着舷窗外云海翻涌。航程短暂,仿佛刚爬升到巡航高度,广播就开始提示准备下降。
    加格达奇。
    江澜上一次在这里落地,舷窗已被雨水模糊,如今再看窗外,只有雪白的山,和湛蓝的天。
    小小的县城机场,每天起落的航班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只有临近了过年才热闹起来。两人来到到达厅,行李转盘像回转寿司店里的传送带慢悠悠地转,取行李的人围了一圈。
    陈野站在江澜身侧,终于提起两个箱子,正要拉着江澜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忽然顿住脚步,反手给他扣上了羽绒服帽子,才掀门帘出去。
    出门的瞬间,迎面而来的是雪后的冷风,远比哈尔滨更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江澜下意识把脸缩进围巾里。
    陈野则是一落地就适应了这儿的严寒,他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张扬穿着一件厚重的黑羽绒服就揣着手等在门口,他忙把箱子接过去一只,拉着两人就往停车场走。
    “见你俩一面真费劲啊。”张扬大步上前,“咱这儿冷吧?”
    “还行。”陈野拍拍他肩膀,跟他一起把箱子放进后备箱,三人赶紧上了车。
    张扬下车等人时根本没熄火,里面暖风开的很足,已经吹了有一会儿。
    机场到城区不过二十分钟,张扬话密,一路上跟江澜东扯西扯,从明孝陵的黄腊梅,扯到俄餐厅的酸黄瓜。
    陈野把羽绒服敞开来,静静看着车窗外那些寒冬里看起来格外落寞的街景。
    老楼到了冬天冻得直掉墙皮,绿化带里的枯树被环卫糊上了紫红的纸花,蓝绿色的老捷达依旧在街上跑着出租。
    路口右转有家小超市,楼上是偷开的麻将馆,以前处警还去抓过赌。
    前面的红绿灯读秒坏掉了,不知道修好了没。
    还有那家居民楼底下格外松弛的麻辣烫,老板到过年恨不得放一整个月的假。
    ......
    林区的小城,冰天雪地里并不起眼,却承载他数年的人生记忆与峥嵘岁月。
    基层警务工作的那几年,他见过这片土地的兴衰,知晓发展的困境。
    近乡情怯或许是真,再次站到这片熟悉的雪地上,闻到空气中的雪粒子味儿,陈野涌上来一股熟悉的心安。
    世事变迁,游子归乡又走,仿佛唯有雪原林海,始终陪伴着这片群山。
    陈野看着被暖风热气模糊的玻璃,或许他和所有离开东北的游子一样,内心深处,还是爱着那片黑土地,也希望它越来越好。
    ……
    饭馆定在城东的一家铁锅炖。土楼底下院子很大,挂着连成片的彩灯,一进屋热气就扑面而来。
    白瓷砖砌的灶台就是包厢的桌子,正中间烧着一口大铁锅。
    江澜把手摸到桌上,能明显感受到炉火带来的暖意,下方的炉口塞着一把木柴绊子,炉星子劈啪作响。
    饭菜是张扬提前定好的,几人才落座,正好就到了掀锅盖的点儿。
    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排骨已经炖的软烂,土豆很面,锅沿上转圈贴着玉米面饼子,底部浸到汤汁里,被染成大酱色。
    “你这一走,”张扬砰的一声撬开瓶盖,荔枝汽水倒进玻璃杯,泡沫沙沙炸响,“快两年了吧?”
    陈野点点头,和他碰了下杯子:“一年半了。”
    “日子过得快啊。”他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野,“不过这江南气候确实养人,我看着你比走之前白,脸上褶子也少了啊?”
    “有吗?”陈野笑了笑,给江澜碗里夹去一块肋排,“可能......他把我养得比较好吧。”
    “咳——”江澜也一个没崩住,“那边待习惯了也就还好。”
    张扬笑了笑,三人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时间过得飞快。
    “对了,”江澜放下筷子,认真说道,“我俩给你带了礼物,买了点鸭子、糕点,还有茶叶,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张扬愣了下:“不是,跟我客气什么。”
    江澜笑着戳了戳陈野,看向张扬:“我俩不远千里拎回来的,他也有别的礼物要给你。”
    “刚那是给大人的。”陈野从包里摸出来一只红包,隔着灶台递过去:“这个,给你家小宝。”
    “哎不是——”张扬筷子悬在搬空,连忙抽手去推,“这干啥?”
    “压岁钱啊,”陈野笑了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给你家小朋友的,又不是给你。”
    “我俩也不知道买什么合适,所以就包了个红包,”江澜也解释道,“也祝你们家小朋友新年快乐,健健康康长大。”
    “快收回去吧,别一会儿掉锅里去。”陈野又给他往手里用力塞了塞。
    张扬看看红包,又看看两人,最后笑了:“行,替我家小宝谢谢你们俩。”
    他心里门清,陈野是个不好意思麻烦人的性子,这是好不容易逮到了机会,变着法子还自己人情,便也不再推辞。
    一会儿几个人还要开车回去,就都没喝酒。张扬来接人时开的就是准备借他俩开回去的那台车,因此两人饭后把他送回家,就可以直接开车出发,到地方也不至于太贪黑。
    两人带的特产礼品太多,到了小区,陈野提出帮忙一起把东西提上楼,张扬也点头说好,外面冰天雪地,便叫江澜留在车上等。
    礼物放到屋子里,临走之前,张扬本要送陈野下楼,却被他拒绝。
    “外面那么冷,消停在家待着吧,咱俩就不用再客气了。”陈野拍了拍他的背。
    “光说不用客气,你这礼也没少给我带。”
    陈野笑笑:“过年嘛,下次不带了,行吧?”
    “行了。”张扬也笑了,“看你过得好,我这也就放心了。冬天路滑,你俩慢点开。”
    陈野摆了摆手,往楼下走去。
    前日才刚下过雪,公路并不算好走,陈野发动车子,出城驶上向北去的公路。
    车里安静下来,车机放着流行乐,伴随着引擎的轰鸣和胎噪。
    暖风空调呼呼地吹着,江澜看着窗外变换的风景,想起了那个有些模糊的夏天。
    两人最初同行的起点,也是从加格达奇出发。
    如今这里已不再只是他们故事的起点,也变成了他们归家的必经之路。
    记忆里那片青绿的山,变成了纯粹的白。
    回家的路熟悉得无需导航,两百多公里的国道,三个小时里,两人经过无数熟悉的林场与小镇。
    天色渐暗,林场民居的烟囱升起一缕缕炊烟,厚雪覆盖了一切,入目皆是一片白。
    雪天路滑,陈野开得很稳,车速也比平常缓些。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山的地平线下,两人终于驶入塔河县城。
    街道比记忆中更安静,夜里太冷,路上没什么行人,看起来格外冷清。
    老房子的小区没有电梯,陈野提着行李上楼,一拉开单元门,感应灯亮起,铁门内挂着厚厚一层霜。
    陈野把江澜和行李送上楼,自己又返回去把车入库。暖库是他提前联系租好的,就在隔了一栋楼的底层。
    夜里比白天更冷,气温降到快零下四十度,江澜本想跟他一起去送车再溜达回来,只是陈野舍不得。
    江澜只好自己先进屋,一开门立马就被一股热浪包围,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味,他看着屋内的陈设,还和那年夏天来时一样。
    陈野还没回来,他打开箱子,把两个人的衣服挂好,又换上睡衣,给热水器通上了电,水龙头拧开,放出的水还带着一点铁锈黄。
    江澜摸了摸热乎乎的暖气,从阳台窗户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往回走,忽然生出了一股和陈野又在这儿安了家,过起日子的错觉。
    这里曾是他们旅途中短暂停留的一站,现在,是他们的另一个家。
    钥匙开门的声音响起,江澜迎上去时,陈野身上还带着未消的寒气。
    两人舟车劳顿又是一天,陈野给卧室换了新的床单被罩,两人早早便洗漱躺下。毕竟离除夕也没几天了,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忙。
    只是夜里,县里的供暖实在太旺,江澜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野这间卧室床紧挨着暖气,江澜睡在里面热得直冒汗。
    他从陈野怀里轻手轻脚地挣出来,脱了睡衣,过了一会儿还是热,便把睡裤也给脱了下去。
    “陈野。”江澜推了推陈野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
    “怎么了?”陈野眯着眼睛,声音干涩。
    江澜牵着陈野的手,贴上滚烫的暖气片:“这屋暖气可以关吗?”
    “可以。”陈野坐起来,“要关掉?”
    江澜点点头。
    “好。”陈野起身下床,蹲下身关了注水阀门,又回到床上,重新把江澜搂进怀里,“睡吧。”
    热度果然慢慢降下来,但睡着睡着,却又有点冷起来。
    江澜在黑暗里悄悄摸索自己脱掉的睡衣,却没找到被自己卷到哪去了,只好往陈野怀里缩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