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屋 > 其他 > 俺t田小草 > 第40章
    喜凤颤抖着手,拨通了田小草在县城打工时的那个公用电话。
    她紧紧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冷汗。
    “小草……是我,”喜凤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讨好,“你能早点回家吃饭吗?我做了菜,做了你最爱吃的……我、我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小马扎上,守着那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
    桌上摆着绿油油的菜心、金黄的炒鸡蛋、还有那碗冒着白烟的疙瘩汤。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一尊在废墟上守望的石像。她不断地整理着围裙上的褶皱,不断地看向紧闭的院门。
    这种等待对她而言,是一场关于生死的判决。只要小草回来吃这口饭,她就觉得自己还能在这世间多留一晚。
    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投下一道卑微的影子。
    院门转轴发出的尖锐声响,像是一把生锈的剪刀,瞬间剪断了屋里那种死寂的期待。
    马喜凤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膝盖重重地撞在了桌沿上。那盘还没动过的青菜心晃了晃,几滴菜汁溅在了她那件发黄的围裙上。
    她顾不得疼,那双开裂的手,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小草……是你回来了吗?”喜凤颤着声喊。
    然而,出现在门槛上的,并不是那个带着淡淡皂角香的田小草。
    是一个少年。
    大龙背着那个洗得脱了色的旧书包,校服袖口缩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且青紫的手腕。
    他逆着落日余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座由于寒冷而僵硬的石碑。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马喜凤僵在那儿,手还尴尬地停在围裙上。
    她看着面前这个长得已经快要过门框的少年,看着他那张由于过度震惊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那是大龙。
    那是她日思夜想的孩子。
    “大……大龙?”喜凤试探着迈出一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上磨过。
    大龙没动。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马喜凤。
    震惊,像是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瞬间吞没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皮肤黑黄干瘪、头发花白如乱草的女人,竟然是曾经那个爱打扮的亲妈。
    记忆里那些美好的碎片开始疯狂拼凑。
    是喜凤给他买的大白兔奶糖,是她身上那股子刺鼻却好闻的雪花膏味,是她拉着他的手说“儿子,咱以后有的是钱花”时的轻狂。
    那些日子多好啊,虽然名声不好听,但他有妈,他是有人护着的。
    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本能地想要向前。
    他想冲过去,像小时候那样一头扎进她怀里,问问她为什么要丢下他,问问她知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
    大龙的呼吸变得急促且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想告诉她,奶奶死的时候他有多害怕;他想告诉她,寄人篱下有多痛苦;他想告诉他,旁人那审判目光有多刺痛;想告诉她,田耗子每一次骂他是“拖油瓶”、每一次抢走他的饭菜时,他有多委屈。
    因为没妈,他变得自卑,变得迷惘,变得轻贱得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蚂蚁。
    他的身体甚至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喜凤那双颤抖的手时,另一种痛苦和理智在他大脑里轰然炸开。
    家人的死讯、旁人的指指点点、田小草为了让他读书,深夜劳作而变形的手……这些画面像是一把把利刃,狠狠割断了他对这个女人的最后一点依恋。
    “别过来!”
    大龙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他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一把推开了马喜凤。
    喜凤本来就由于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被这一推,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纸鸢,重重地撞在了灶台边。
    那一桌子她费尽心机做的饭菜,在剧烈的震动下发出了嘲讽的碰撞声。
    “大龙,妈是想你,妈是想回来看看你……”喜凤扒着桌角,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正是这种卑微、丑陋的模样,彻底激怒了大龙。
    “你不是我妈!我妈早死了!”
    大龙指着她,手指颤抖得连不成线,“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消失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回来祸害我们?你知不知道奶奶是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
    “这是田小草的家!是我妈——田小草的家!”大龙吼得撕心裂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你是一个杀人犯!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疯子!没人欢迎你,没人想让你回来!”
    “滚!你给我滚出这里!离我们远点!”
    大龙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她脸上那些由于悔恨而交织的纹路,心里只有一种被愚弄的愤怒。
    他无法接受自己的母亲变成这副鬼样子,更无法原谅这个造成了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他转过头,不敢再看喜凤一眼。他是无比的思念这个人,但这个人又让他无比的痛苦。
    于是,他只能离开,像是躲避瘟疫一样,疯了一般冲出了家门。
    “大龙!大龙你回来!你听妈说一句……”
    喜凤发疯似地追了出去。
    只是她心有余而力不足,那双严重风湿的腿,在这一刻变得僵硬如生铁。
    她跑得极慢,踩在凹凸不平的青砖地上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
    “大龙……”
    她伸着手,试图去抓那个已经跑向街角的身影。可她太老了,她的身体已经腐朽了,那些被她挥霍掉的青春和力气,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看着大龙那敏捷的身影,像是一道光,迅速消失在县城错综复杂的巷弄深处。
    她喊不出声了,只有沉重的、带着哨音的喘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天彻底黑了。
    喜凤站在陌生的街头,四周是高高低低的院墙和漆黑的门洞。她转过身,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回去的路了。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巷子,在这一刻变得像迷宫一样恐怖。
    她呆呆地坐在一个长满苔藓的石阶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吹透了她单薄的衣裳。
    “是啊……他说得对。”
    喜凤缩着肩膀,忍不住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里,透着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悲凉。
    就算她认得路,她还有胆量再回去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拿走了李家最后一分钱;这双手,现在又成了田小草肩上最后一块沉重的压舱石。
    大龙的恨,像是一记闷棍,打碎了她最后的幻想。
    她回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给自己找个遮风避雨的窝?
    现在的她,不仅帮不了小草承担任何家庭责任,反而成了一个多出来的胃、一个需要被喂养的累赘。
    小草为了那两千块钱的择校费,已经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她怎么还能留在这里,去抢大龙的碗,去分小草的饭?
    “小草啊……姐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了。”
    喜凤撑着膝盖,费劲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回那个温暖的屋子。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来时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依恋,随即决绝地转过身。
    他们说得没错,她不能再留在大龙面前当一个羞辱的烙印,也不能再在小草背后当一个吸血的魔鬼。
    回归正常生活吧,小草。
    马喜凤低着头,佝偻着身子,消失在浓稠如墨的夜色里。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了别人而选择的离开。
    第 31 章
    暮色彻底吞没了县城的最后一点光亮,空荡荡的巷落,只有远处的野狗吠声,激起了一阵令人心慌的回音。
    田小草推开院门时,脚下的步子比往常要轻快上许多。她记挂着喜凤在电话里的声音,特别是那句颤抖的“我等你”。
    然而,推开屋门的一瞬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并没有出现。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几瓦的白炽灯,昏黄的灯光打在简陋的饭桌上,拉出一道长长且僵硬的影子。
    大龙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桌上的饭菜,整个人像是一座在黑暗中凝固的冰雕。
    桌子上的菜还没动过,那一盘绿油油的菜心已经塌了秧,大半盆疙瘩汤,此刻也已经不再冒热气,面上结了一层冷掉的皮。
    “大龙?你怎么回来了?”
    原来又是一周末,小草天天工作,早就忘记了时间,那还记得今天大龙会回家看望她?只是,大龙回家,必然会碰到喜凤。
    田小草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不安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你……你见到你娘了吗?”
    她环顾四周,炕头上那把断梳还在,喜凤穿过的那件旧的确良衬衫也折叠得整整齐齐,唯独不见了那个佝偻的影子。